五月末,黔北的春天终于来了。
山野里的杜鹃花开了,一片一片的,从山脚铺到山顶,红的、粉的、白的,像有人把一大匹绸缎从天上扔下来,挂在那些山岭上。风一吹,花瓣飘起来,落在路面上、帐篷上、士兵们的肩膀上,薄薄的,软软的,像一只只停在肩上的蝴蝶。
补充团在黔北已经休整了半个多月。陈东征没有急着走,他知道红军已经往西边去了,往金沙江的方向去了。他在等,等那些新兵的身体再恢复一些,等那些戒烟的兵彻底断了瘾,等老百姓对他们的态度再好一些。他不急。急也没有用。
休整的这些天,陈东征让士兵们帮老百姓干活。不是那种做样子的干,是真干。修房子、挖水渠、补路、挑水、劈柴,什么都干。赵猛一开始不太理解,觉得当兵的不是干这些的。陈东征说:“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活总比闲着强。”赵猛想了想,觉得也是,就带着人去了。
镇子东头有一户人家,姓刘,老头子一个人住,房子漏了半边,下雨天屋里全是水。王德福带了几个人,扛着木头和油毡,爬上去,半天就把屋顶补好了。老头子站在下面,仰着头看,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王德福从梯子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人家,好了,不会再漏了。”老头子拉着王德福的手,眼泪汪汪的,非要留他们吃饭。王德福说不用,部队有饭吃。老头子不听,从屋里端出一碗红薯,硬塞到王德福手里。王德福看着那碗红薯,红薯不大,皮皱了,是去年收的,放了一冬天,已经不太新鲜了。但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
镇子西边有一条水渠,淤了好几年了,一到春天就积水,淹了旁边好几块地。赵猛带了一百多人,挖了三天,把渠里的淤泥清干净了,又用石头把渠壁砌了一遍。水渠通了,水哗哗地流,清澈见底,流进那些干涸的田里。田主是个中年女人,丈夫死了,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她站在田埂上,看着水流进自家的田里,蹲下来,捧了一捧水,哭了。赵猛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老百姓对补充团的态度越来越好。开始有人送东西了。不是那种被逼着送的,是主动送的。鸡蛋、红薯、布鞋、咸菜,什么都有。今天东家送一篮子鸡蛋,明天西家送几双布鞋,后天有人抬了一扇猪肉来,说“杀年猪了,给长官们尝尝”。王德福不敢收,跑去问陈东征。陈东征说:“收下。但不能白收。给他们钱。”王德福说:“他们不要钱。”陈东征想了想:“那就给东西。盐、布、针线,有什么给什么。不能让他们吃亏。”
王德福照办了。老百姓拿到盐和布,更高兴了。有人说:“补充团的团长是个好人。”有人说:“这队伍跟别的队伍不一样。”有人说:“要是所有的队伍都这样,就好了。”这些话传到沈碧瑶耳朵里,她站在核桃树下,听着那些话,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一天下午,阳光很好。陈东征从帐篷里出来,站在营地边上,看着远处的山。杜鹃花开得正盛,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红得像一片火。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沈碧瑶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站了很久。
“你知道吗,”沈碧瑶忽然开口了,“红军也做这些事。”
陈东征没有看她。他看着远处的杜鹃花,看了一会儿。“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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