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不是慢慢亮的，是忽然亮的。那片鱼肚白从地平线洇开，像墨滴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扩散，把黑夜烫出个洞。萧策站在城垛边，盯着那片白，盯了很久。他身后，士兵们在清理战场，一具一具尸体抬走，一摊一摊血迹冲洗。没有人说话，只有水桶碰撞的声音，和伤兵低低的**。
沈砚走上来，在他身后站定：“王爷，伤亡统计出来了。”萧策没有回头：“说。”沈砚沉默了一息：“阵亡一千一百人，重伤八百余人。轻伤不计其数。”萧策没有说话。他盯着城外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盯着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尸体，盯着远处那道看不见的线。一千一百人。又是一千一百人。诸天殿主退了，但还会来。下次他会亲自来，带着更多的人，带着更锋利的刀。
“王爷，”沈砚看着他，“您一夜没睡了。”萧策摇头：“不困。”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朝萧策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午后，萧惊澜跑上城楼。他抱着镇魔枪，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他跑到萧策身边，仰着头看他：“哥，你一夜没睡！”萧策低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萧惊澜急了：“阿桃姐姐说的！”他顿了顿，“哥，你该回去睡觉。”萧策笑了：“不困。”萧惊澜不信，但没有再劝。他抱着枪，站到萧策身边，也望着城外那片旷野。
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萧惊澜吸了吸鼻子：“哥，血腥味。”萧策点头：“嗯。”萧惊澜低下头，手指摸着枪身上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哥，他们还会来吗？”萧策沉默了一息：“会。”萧惊澜握紧枪：“我不怕。”萧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哥知道。”
萧惊澜靠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儿，忽然问：“哥，你为什么不让沈叔叔多派些人守城？”萧策看着他：“人不够。”萧惊澜愣了一下：“那怎么办？”萧策望着那片旷野：“用命填。”萧惊澜的眼泪忽然就涌上来了，他低下头，不让萧策看见。萧策没有看他，只是把他揽进怀里。
傍晚，云曦端着一碗汤走上城楼。她把汤递给萧策，萧策接过来，一口喝完。云曦接过空碗，看着他：“回去吧，这里风大。”萧策摇头：“再待一会儿。”云曦没有再劝，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片旷野。夕阳正在落，天边烧成一片血红，浓得像泼上去的漆，从地平线一直烧到头顶。那片旷野被染红了，灰的变成红的，黄的变成红的，白的也变成红的。
“云曦，”萧策忽然开口，“你怕吗？”云曦转头看着他：“怕什么？”萧策望着那片血红：“怕我回不来。”云曦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不怕。”萧策看着她：“为什么？”云曦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答应过我，活着回来。”萧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淡，比夕阳还淡：“我记得。”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萧策走下城楼。萧惊澜跟在他身边，小短腿跑得飞快，生怕跟不上。阿桃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厚披风。白虎趴在城下，金色的神瞳在黑暗中一闪一闪。老黑翻了个身，三颗脑袋换了个方向，鼾声停了一瞬又响起来。
回到府里，萧策在书房坐下，面前摊着那张舆图。他盯着那些红圈，看了很久。沈砚站在他身后，林霄站在他身边，阿桃站在门口。没有人说话，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林霄把一份密报放在桌上：“王爷，北边来的。”萧策接住，展开。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写字的人手在发抖：“诸天殿主亲率五万精锐南下，先锋已过北冥山，最迟后天抵达。”萧策把密报放在桌上，看着舆图：“后天。”沈砚脸色一变：“这么快？”萧策点头：“他等不及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传令下去，全城戒备。”他顿了顿，“这一次，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沈砚单膝跪下：“末将遵命！”林霄跪下，阿桃跪下。萧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轻声说：“来吧。我等着。”
——第17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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