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时候，京都的天还没亮透。不是正式通报，是暗卫从北边带回来的口信，一传十，十传百，像水渗进沙子里，无声无息地漫遍了整座城。街上的人忽然多了起来，不是赶集，是搬家。有人背着包袱往南边跑，有人推着板车往城外挤，有人站在门口发呆，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守城的士兵没有拦他们，拦也拦不住。
沈砚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逃难的人潮，脸色铁青。林霄站在他身边，握着刀柄，指节泛白。阿桃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但手一直按在短刃上，没有松开过。
“让他们走。”萧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砚转过身，看见他走上城楼，一身玄黑战甲，腰悬长枪，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王爷，让他们走了，城里的人就更少了。”沈砚的声音有些急。萧策走到城垛边，望着城外那些仓皇逃窜的百姓：“少点人，少点伤亡。”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萧策说得对，但心里还是堵得慌。那些人是他的乡亲，是他的邻居，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面孔。他们走了，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
萧策没有回头：“怕？”沈砚摇头：“不怕。”萧策笑了：“你每次说怕，也是这个表情。”沈砚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很苦。
午后，萧惊澜跑上城楼。他抱着镇魔枪，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他跑到萧策身边，仰着头看他：“哥，街上的人都在跑。”萧策低头看着他：“嗯。”萧惊澜急了：“他们为什么要跑？”萧策沉默了一息：“因为他们怕。”萧惊澜愣了一下：“怕什么？”萧策望着城外那片旷野：“怕死。”萧惊澜低下头，手指摸着枪身上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哥，你怕死吗？”萧策看着他：“怕。”萧惊澜握紧枪：“那你怎么不跑？”萧策蹲下身，与他平视：“因为跑了，他们就得死。”他指着城外那些逃难的人，“我跑了，他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就哭了。他扑进萧策怀里，放声大哭。萧策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云曦站在城楼下，手里端着一碗汤，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去。她靠在墙上，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傍晚，沈砚来报，说城里的百姓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弱妇孺。萧策点头，没有说话。沈砚看着他：“王爷，要不要把她们也送走？”萧策摇头：“送哪去？”沈砚愣了一下。萧策望着城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哪里都不安全。留在城里，至少还有城墙。”
夜里，萧策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道横梁。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地砖上，银白一片。白虎趴在门口，金色的神瞳在黑暗中一闪一闪。老黑的鼾声从院墙外传进来，忽高忽低，像拉风箱。他坐起来，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摇晃晃。他走到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云曦在他身边坐下，也抬头看着那轮月亮。两人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看着月亮慢慢升高，又慢慢西沉。
“萧惊渊，”云曦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萧策沉默了很久：“在想，这一仗打完，还能剩下多少人。”云曦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萧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但握在一起，就暖了。
天亮的时候，萧策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那片旷野。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惨白惨白的，照在城墙上，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紧握长枪的手上。沈砚走上来，在他身后站定：“王爷，斥候来报，诸天殿主力距此不到五十里。”萧策点头：“知道了。”沈砚没有走，站在那里，也望着北方。林霄走上来，站在沈砚身边。阿桃走上来，站在萧策身后。白虎趴在他脚边，金色的神瞳盯着那片旷野。老黑趴在城下，三颗脑袋都抬起来，六只眼睛一眨不眨。
萧惊澜跑上城楼，抱着镇魔枪，小脸跑得红扑扑的。他跑到萧策身边，仰着头看他：“哥，我来接你回家。”萧策低头看着他：“今天不回去。”萧惊澜愣了一下：“为什么？”萧策望着北方那片旷野：“因为他们到了。”萧惊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片灰蒙蒙的天，看见远处那道隐隐约约的黑线。他握紧枪，站到萧策身边：“那我也不回去。”萧策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
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萧策站在那里，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枪。身边，是他弟弟，是他兄弟，是他用命在守的城。远处，那道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宽，像一条从黑暗中探出的舌头，舔舐着这片土地。
他握紧长枪，轻声说：“来了。”
——第174章 完——
【This chapter is finished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