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格林沁见李鸿章愕然不知所惜,一笑起身,踱了几步,边踱边道:“安徽江西距离京城有万里之遥,在紫禁城里指挥前线军事,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哪有个不败的?”
李鸿章瞠目望着僧格林沁,这些话当然是慈禧太后的话,但僧格林沁居然侃侃而言,也太大胆的了。忽地心念一转,莫非他是奉旨而来?想着,已兴奋得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武昌战败,你是全军而退。”僧格林沁瞟了一眼李鸿章,又道,“北路军全军覆没。看模样你是全军主帅,理应负责。但仅仅北路军就有两位主将,张国梁和李续宾都是先帝简拨任命的,两个草包将军又互不统属!这样的阵势怎么能打得过三万长毛军?所以太后说,李鸿章能在败兵如潮中镇定不乱,站稳脚跟,逼李秀成退回安庆,不失名将之风。”
慈禧这些话,是僧格林沁从山东回京第一夭,君臣二人纵谈军事,酒酣耳热时说的,不但李鸿章,连文祥、宝鋆这些心腹臣子也是全然不知。
李鸿章听着这些话,不觉五内俱沸,心都紧紧缩了起来,万没想到,这些话竟比自己肺腑里掏出来的更中肯。自己不敢说,也不敢想的话都被这位王爷主子说了。涔涔的泪水在李鸿章的眼眶中滚来滚去,终于还是夺眶而出……
“太后还说,你在主帅位上调度失当,也难辞其咎。”僧格林沁又道:“一条敌方使用间谍惑我视听,你不能明查特磊之奸,犹疑不决,纵他进京混淆视听;一条不能严格维护汉人绿营军纪,致使北路军不遵军令一意孤行,深入不测;再一条你的那个车骑营,攻是那样的不紧不慢,退也是那么不疾不速,阵势一乱,立刻就成了摆布不开的累赘,像条死蛇一样只有挨打的份儿。还有,战前为讨皇上欢喜,几次妄报祥瑞;凶危之道以喜庆妆饰,也很不合你勋臣名将身分……”僧格林沁口说手比,滔滔不绝。李鸿章战败的因由,被他分析得犹如亲见目睹。其实这些见解都是他在剿匪时和金小楼讨论南方战局得来的心得。
在和慈禧奏对时,也曾谈过,这次,他想趁此机会搬出来当面验证。自然说得滴水不漏、得心应手。
李鸿章自下野以来每日烦闷不安恐惧获罪,从来没想到会有人这样公道地评介武昌之战,更没想到竟是太后对自己如此体贴,此刻满心感激,恨不得立刻奔赴前线杀敌立功,报效国家。哪有工夫分辨哪是慈禧的话,哪是僧格林沁的见解?他低着头,先是激动得抽泣,浑身颤抖,接着便号陶大哭道:“僧王,僧王……你若得便替奴才回……回奏太后。李鸿章一门世受国恩……由于思虑不周、谋划不精,丧师辱国,是死有余辜的人……罪何能辞?太后既知鸿章忠心不二,奴才就是身死万军之中,或受炮烙之刑,也都甘之如饴!但求主子再给奴才一次机会,由奴才去征讨太平军。一年之内,若不能敉平,太后就不处分我,奴才亦必一死以谢君恩主德……”说罢,泪水像开闸之渠一涌而出。
“渐甫公不要这样,”僧格林沁也颇为感慨,取出手帕拭拭眼角,颤声透了一口气,说道:“你想立功赎罪,想再次带兵出征,明眼人一望可知,何况皇上睿智圣明,早就洞鉴烛照了!但你知道,胜保如今在朝,捻子和太平军在江南江北大营手里,张宗禹生死不明,朝廷怎好无缘无故拜你为将再征南京?”
“张宗禹没有死!”李鸿章喊道,“张宗禹若死,山东河南根本不用重兵驻守,留几百人看守粮库就够用了!张宗禹不死,逃亡河北,直隶要乱,趁他们将乱未乱之时,派我回安徽,凭我和降将董志信的交情、叫他交出张宗禹也不是难事!”
僧格林沁听他说得如此笃定,不禁诧异,心里一动坐回椅上,关切地问道:“你和董志信到底什么交情?我听人说过,今儿又两次听你说,倒真想知道其中的底细。”
李鸿章拭干了泪,双手捧茶呷了一口,自失地一笑,说道:“这个说来话长。我其实更熟悉的是董志信的大哥董啸天……”他两眼露出怅惘的神色,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咸丰八年,十八股捻首张乐行派他的部将苏天福进袭淮北。三河镇战役中与陈玉成配合大败湘军。我当时还只是个副将,担任前锋主将,带了七营兵士包围河南杞县,连战三天三夜,拿下了杞县。捻军见我攻势猛烈、士卒用命,而且还有二百枝火枪,他吓破了胆。我占领杞县的第二天,李勤邦就带着户籍到大营来献地投顺。接着许多捻军将领都献图向我投降……
“本来仗打胜了是件喜事,可我不该胜得太快。一个前锋副将七夭之内扫平杞县,中军都没有用上,这就把主将恒春弄得有点尴尬。我在写报捷书的时候,只写了一句‘法军门坐镇洛阳,指挥有方,将士奋勇,没有把他的‘功劳’写足,竟招惹得这位都统爷大不欢喜。因此,接到我的捷报,他也不向朝廷转奏,竟亲自带着两个中军,马不停蹄地星夜赶往巴塘。
“恒春脸色铁青,一见面就给来个下马威,申斥我:‘你打了胜仗,满得意的,是吧?啊哈!不要得意得不知东西南北了!’
“我当时一下子就懵了。我在前头给你打了胜仗,你没头没脑的给我这一下,算怎么一回事?强忍着气,说‘标下犯了什么错,惹怒了军门?请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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