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格林沁奉旨前来抚慰，却没有宣旨的名分，因此不让门上通禀，只带了家下小奚奴一同进来，见李鸿章半闭着眼坐在安乐椅上，双手扶膝，仿佛入定的模样，不禁笑道：“渐甫公，独个儿在家参禅啦？”
“是僧王！”李鸿章猛地一颤，坐直了身子，见屋里已经暗下来，忙命：“快掌灯！——僧王，有旨意么？”颤巍巍起身便欲行礼，僧格林沁抢上两步按住了，呵呵笑道：“哪有那么多旨意！我去五爷府瞧他的病，顺便来看看你。也亏了是你，这院里没有内眷，家丁长随几十号，前院到后院鸦雀无声，荒得像座古庙，我在这样地方住一天也就闷煞了。你还该将夫人和儿女们接到京里来的……”
李鸿章笑了笑，让座上茶以后也坐了，喟然叹道：“僧王是朝廷支柱，我这一辈子从兵营里打滚出来的，怎么相比呢？这院里的长随家人，其实都是我带出来的兵，中军营里跟着我厮杀过来的，有的老病，有的无家无业，左右横竖跟着我就是。”他揣摩着僧格林沁的来意，略一缓又道，“僧王不但能诗会画，上次带着犬子去拜望，您一手琵琶弹得也叫人入神，我听着就好似又在千军万马的战阵里兵戈交锋呢。您，兵带得好，仗打得也精……唉！我老，您是本朝一代名将，那是没说的了。”
僧格林沁跷足而坐，手持一把素纸湘妃竹扇，展开了合起一遍遍把玩着，灯烛下越发见得目如朗星面如冠玉，一条油光漆亮的大辫子随意搭在肩上，更显着气度宏深。他边听边微笑，从容地点着头，直到李鸿章一大车奉迎话说完才笑道：“李大将军不要拍我的马屁。你从曾公得意江左的时候，我还在蒙古放羊呢！打我入了朝野，耳里听的我朝两大将军，一个左宗棠，一个便是你！这些日子你紧着往宝锐卿那儿跑，为的是和武昌一战输得不服气，要到山东河南捞回来老面子，可是的么？”
“僧王太精明了，’李鸿章笑道：“博川相公还在支吾我，您就一语道破了。既如此，索性就请僧王成全，也不要僧王为我这败军之将打保票，只说得太后肯单独召见，我力陈南北军事势态，用我不用由太后做主，可成？”
僧格林沁双眉微微颦起，凝视着李鸿章，半晌才道：“你以为太后不肯用你，是因为你无能？”
“啊？”
“你以为太后不晓得你急着立功赎罪？”
“知道……”
“你不全知道。”僧格林沁望着悠悠跳动的烛光，徐徐说道：“你的武昌之败，是先帝调度失宜，太后上对此心中雪亮，你明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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