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鋆正追忆间,僧格林沁在旁笑道:“此人原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去年奉特旨调入户部。因学问较好,特擢升左中允的。太后还夸他写的《琅台赋》来着!”
慈禧已是想起来,笑道:“这不是个管账的人,太迂阔了——叫他明天递牌子见我。”
宝鋆忙道:“是!”
慈禧又道:“河工钱粮支用还是要户部出。实在没有,又急用,才能用这法子。凡事一成了例,动辄用兵部的军需那是不成的。萧光烈治河急公求成,确乎是辛苦了——你们看看他这双手,都冻裂了,往外渗着血珠儿呢!不是躬亲实地哪会这样?所以咱家很疼萧光烈。不但要嘉奖,而且要加级。顺天府王满庚已报了丁忧出缺,就叫萧光烈补上。仍以顺天府尹兼理河工事宜,调集民夫也容易些儿。”
“太后!”萧光烈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全涌到脸上,涨得通红通红,颤声说道:“奴才只是谨守本分而已,太后如此高厚之恩,奴才如何报答?只要钱粮供应不再滞碍,就是下冰水泡着,奴才也要把砖河、滹沱河治好!”说罢,连连碰头叩首。
僧格林沁见慈禧已经去远,萧光烈兀自叩头不已,双手挽起他。他们极熟的人,本想调侃几句贺他升官,但萧光烈满手粗糙的老茧刺得他心里一动,便没说什么,只用手拍了拍他手背,转脸对文祥和宝鋆道:“二位相公,要没别的事,我要到李渐甫那儿去了。”文祥便也起身告辞。
“就不虚留你们了。”宝鋆笑道,“潘玉新截留十万石粮的折子写过节略且不要报,留下来斟酌一下再说。”说罢亲自送文祥和僧格林沁出府,到月洞门口才停步踅身回听雨轩。翁同龢站在门口等候着,见他从微雨中走来,忙下阶双手搀扶他,边走边道:“太老师慢点——学生有点不大明白。山东平度李开芳擅自开仓赈济,潘玉新擅截漕粮,都是职官擅自越权的罪过,事情明摆着的,怎么只见军机邸报登出,不见朝廷处分?”
宝鋆在翁同龢搀扶下坐在安乐椅里,不胜疲累地长长叹息一声,抚着前额上稀疏的白发,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异常苍老深沉:“这是先朝有例的。圣祖年间于成龙在清江擅自开仓赈济灾民,部议夺官、锁拿京师议罪。圣祖爷龙颜大怒,说于成龙一门贤良、爱养百姓、为君分忧,本当褒扬,反遭弹劾,连索额图都被扫得一点面子都没有。如今军机处里我与文祥的位置和当年索相是一样的。贸然循着这例保叙请功,皇上也许说这是沽名钓誉,拉帮结派;若照章程处分,皇上或许又搬出于成龙前例申斥,岂不是自讨没脸?所以先刊在邸报上,不言是非,放一放不妨。”
翁同龢没想到这么件小事宝鋆竟深思熟虑如此周详,不禁由衷佩服。太老师为相四十余年,同朝为官的革的革、罢的罢、抄的抄、杀的杀,唯独他荣宠始终,岿然不动。思量着,却笑道:“悬的日子久了,太后恐怕要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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