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慈禧看了宝鋆一眼，笑道：“《易》称见机而作，如果七十岁一定悬车致仕，为什么还有八十杖朝之典？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己’又为了甚么呢？”
本来，君臣晤对到这地步，无论如何不宜再行回驳的了，但慈禧比出孔明，宝鋆又觉得不敢承受，遂躬身笑道：“主子教训的是！不过诸葛亮受任于军旅，奴才有幸优游于同治中兴，二者似乎不可同日而语。”他自以为这句话说得得体，不料慈禧竟认真看了他一眼，说道：“又不对了。皋、夔、龙、比换了人主，移时易地，也还是皋、夔、龙、比！既然身任天下之重，能以‘太平’借口自逃安逸？咱家替你思量，你受宣宗、先帝爷恩重如山，固然不能言去，即咱家待你厚恩，也不应当言去。皇帝也舍不得你去，你难道忍心辞皇帝而去？”说罢目视宝鋆不语。
宝鋆早已背若芒刺，他一生信守“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缄言，今儿怎么忘了？
看慈禧光景，只要自己再坚持，立刻就有难听话出来，岂不是好端端的自取其辱？思量着喃喃说道：“是奴才的不是了……奴才只替自己想，没想到社稷任重，主上恩泽。如今奴才只能竭尽驽钝，报效圣上高厚之恩……”
“好了，好了！”慈禧见他畏惧恐慌，也觉自己过分，遂笑道：“和你折辩，无非舍不得你离皇帝远去。总理各国事务大臣你还兼着，这是个烦死人的差事，咱家看部务你不用再管了，但四品以下官员黜陟调缺，还是听你的。恭亲王和你总理事务首席军机，小事不管，协助咱家料理大事。你也能稍微息息肩。”说着便脱靴。
宝鋆忙叫儿子：“还不赶紧侍候？”他的两个儿子忙趋步过来双膝跪地，替慈禧扒下湿透了的鹿皮油靴，像平日伏侍宝鋆一样替慈禧把冰凉的脚揉搓捏弄得干了，又套上一双新毡袜子才退了下去。
慈禧穿着蓬松干燥的袜子，盘膝坐在烧得温热的炕上，这才对李鸿章道：“你哪来那么多牢骚？武昌之败，你是统军上将军，丧师辱国损兵数万，朝廷只是叫你卸职待罪，若真的论罪，即将你军前正法，难道是不应该的？！如今军事上有事，还是照旧咨询你嘛，有什么亏待你处？胜保打了胜仗，你不服气么？”
李鸿章并不惊慌，挪动了一下跪得有点发木的腿，叩头说道：“武昌兵败，是奴才指挥失宜，奴才三次举剑自刎，都被部下救了。奴才也曾屡屡奏章，请将奴才明正典刑。朝廷恩旨不杀，这是朝廷的恩典。其中申诉援兵兵缓不进，悍将违命坐失良机几条，并不是为我自己作开脱，是为后来用兵鉴戒。所以用附条列奏先帝。”
“今日南北捻子之战，明说是对张乐行死活有疑，其实说的是对胜败有疑，奴才在湖广带兵多年，太明了那里的形势了，”
“那些上张乐行那干盐贩子散处崇山峻岭、茂密森林深处，天兵一到就钻穴窜山，天兵一去仍复旧态，剿杀千而八百的根本无关痛痒。若真能活捉张乐行则全局胜。”
“张乐行现在没有死，逃到了河北，归顺朝廷的董志顺本来就疑惧官兵，怎能经得起张乐行流亡败部扇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