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太后突然出现在听雨轩,所有的人都是一愣,坐得懒洋洋的宝鋆,腾地跳下炕来,伏身跪倒叩头道:“主太后有急办的事,只管传谕召奴才们进去,怎么亲身来了?”
守在门口的是宝鋆的儿子景沣,见众人一齐跪下,自觉没有身份,忙却步后退到门外伏地磕头。
慈禧看了一眼意气风发的李鸿章,木着脸点点头,转身挽起了宝鋆,笑道:“你们正在会议么?”
“老奴才焉敢在私邸会议?圣祖爷时就有制度的!”宝鋆忙道:“宣宗爷和先帝都屡有旨意允许老臣在府理事。臣也实在腿脚不便,有些皇上批下来的奏议要复奏的,叫有关的人来询问议论。没有经过御览的,臣不敢先行会议。今天是偶尔凑到了一起。文祥为山东直隶赈灾的事,萧光烈为疏浚永定河、滹沱河、砖河的事——往年这时分河工已经停了,今年雨水太大,这季节竟还有决溃的,不能不商量个办法再奏主子。翁同龢昨日觐见了皇上,要转户部员外郎,他想请军机处代奏,转到翰林院去,情愿作个侍讲或者修撰……”
慈禧听着他述说众人来意,含笑点头说道:“国家不许臣子在私宅召集会议,并不指你这样的忠贞老臣。是怕破了例,子孙无法遵循,酿出别的事端。康熙朝鳌拜,原先何尝是坏人?先世祖时就允他在私邸拆看奏章,会议军国要务,养成了他的专横跋扈之气,落了个不好的下场。锐卿老相国兢兢业业四十年,心存君父忠谨之念、从无非礼之言,堪为百官楷模,从宣宗爷、先帝爷到当今皇帝,没有不深知的——为甚么要在西华门赐你这所宅邸?为的就是你有年纪的人行动不便,就近在家里办差,子弟们也好照应呀……”她这番话诚挚恳切,说得语重心长,堂皇正大间又夹着温馨柔情,在座众人想到他的帝皇之尊冒雨亲临臣下府第、与臣下恳切谈心,都感动得泪水涟涟,心里又热又酸。
宝鋆侍候了同治祖孙三代,四十多年来一直身居枢要,子弟宾客位在要津、故吏门生遍布天下,他和文祥一样,虽不要权,权势也炙手可热。虽不要自立门户,门户也已自成。老于世故的宝鋆早就觉得位高身危。
半年前,宝鋆的门生副都御史永擅密奏文祥长子熙治扣留外省密奏折子,弄得宝鋆好些天不好意思到上书房见文祥。
八月初文祥的首座弟子沈葆桢又弹劾宝鋆在私宅理政。接着文祥也“病”了,不来军机处当值。焉知这位太后不是为探明“文党”、“桂党”虚实亲来观察?
宝鋆是个忧谗畏讥的人,愈想愈真,背上已沁出细汗,便顺着慈禧语意连连顿首说道:“太后深知奴才的心,断不敢有半丝非分之心!但奴才马齿已高,近年来更觉两目昏聩,略一操劳就身热晕眩、心摇手颤,‘七十悬车、古今通义’,奴才已是七十三岁,民间俗言: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恳请主子允奴才归隐林下,舞鹤于升平之世,歌诗于泉亭之间,不也是盛世美谈?”
慈禧笑道:“咱家是替皇帝来看你,皇帝也是想对你嘉奖嘉勉,你倒说起这个来!你虽辛劳一生,朝廷待你也是异数。你现是在军机处行走、总理各国事务大臣,中外之事还须仰仗你来交涉,皇帝岂能放你归田养老?”说罢抬了抬手道:“起来说话。”
宝鋆偷瞟了慈禧一眼,见他满面春风,微笑着看壁上字画,乍着胆子又道:“再受重用的臣子也有乞休得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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