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奇事对于佛羽来说并不稀奇,只不过是解开了他心里的一个老谜团。早在宋下家中时他就听说过傅余家的这些怪事。圣教仪轨、白纸黑字,就算是一个土族人死去也要去寺庙做一场法事,为何显赫一方的土司却偏偏背道而行?傅余家不但不会让遗体入寺庙灵堂,还拒绝所有的吊唁,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秘密葬进园中那座可以下沉入地的小塔。这的确不能大肆声张,整个元境,只有法王上师一人配享塔陵。傅余家,一个二等封君,这样做是要诛灭九族的。
可他们为何甘冒如此风险还坚持这么做呢?这的确令人费解。
这一秘密只有土司才有权知晓,其他傅余家的成员,即便亲生子女,同胞兄弟也都毫不知情。否则那个傅余贵也不至于大闹着要求隆重办理,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至于那些抬棺武士很可能是陪葬者,他们不会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起初佛羽并不在意,只把它当作傅余家的秘密家事,一听了之。毕竟楚亚刚刚皈依元教三百年,民间残留和隐藏的奇风异俗俯拾皆是,一个特殊的葬礼并不奇怪。可三个月前的第二次群星谷之行改变了他的看法。这座神奇的塔怎么就偏偏出现在曲原城?出现在汉凌人认定的高山栎和小叶榕两块语石最后的现身之地?如此,巧合二字就没有了说服力。他无法不将这两者往一块联想。随着时间的流逝,关于塔的问题在他脑海中愈加根深蒂固起来,无数种猜测像孔雀树发达的枝叶一般疯狂生发,但每一根枝杈上最后都挂着一块语石。
也许高山栎和小叶榕语石就在小塔之中!最终,佛羽决定要解开傅余家的这个千年秘密,并认为这件事交给虚舟魁士负责或许最合适。一旦揭秘,即便那确实只是个特殊一些的家族合葬陵墓,也算解除了他多年前的困顿,他一定无比卖力。
酒一杯杯下肚,脑袋却越来越清醒。从迷方返回之后,失眠症就一直折磨着佛羽,只有借助酒精才能入睡,而最近这一办法的效果也在减弱。他扭头看了一眼东墙上的穿衣镜,里面的人至今还让他感到陌生和惊愕。他记得自己明明才三十岁,却长着一张苍老得像一百岁的脸,一张与灵宗位阶相符的脸。当初多捷真者询问他想以什么身份返回锦绣世界时,他想都没想,脱口说出了“灵宗”这个词,根本就没考虑到不可能有人在五十岁以前获得这么高的位阶。整个世界也不超过一百位在世的灵宗。
多捷真者说,从此需要放弃显赫的世族身份,他可以接受,要成为僧侣本身就要与原来的身世断绝联系。在选法名时他坚持保留“雨”这个字的发音,换成了同音异形的“羽”字,算作是对过往的隐性纪念。真者很高兴,又送给他一个“佛”字,声称他们曾经从一个俘获的人类探险队员那里听说过一个叫“佛羽”的灵宗,好像还在亚琼城里。他将变成这个佛羽灵宗,替代他。光如此还远远不够,真者还要求他放弃亲情,斩断和他们的一切联系,包括灵魂层面的记挂和思怀!在智灵的文化中没有“亲情”的位置,他们认为‘情感’是导致人类脆弱和堕落的罪魁祸首。情和性一样,都是神故意在人类灵魂里设置的一个缺陷!为的是阻止他们之间的过分团结。真者如是说。
经过几番思量,他咬咬牙也接受了。夜影智灵的术师把鵟狮的血液注入他的体内,以此来慢慢替换掉他体内流淌着的人类血液——也是端木氏之血。原来血缘决定亲情是真的!不久以后,母亲、弟弟、妹妹将在他的记忆里消失。这是奇特的生离,也是另一种死别,永远的诀别。
接受鵟狮的血已经够让他痛不欲生了,但比起接下来的残忍要求,忘记亲人对他来说并不算痛苦。“你要从二十岁的端木雨直接老成九十五岁的佛羽。”多捷真者如是说!这意味着他将失去对于一个人来说最为宝贵最为美好的那几十年时光,他将从一个青年直接变成一位垂暮老人……这也算是一种特殊的死亡吧?!
体内的鵟狮血最近越来越活跃,体温下降的速度似乎正在加快。鵟狮血冰冷,人血温热,两者在体内对抗,痛苦如抽筋扒皮。这种不定时的折磨随时都会出现,如果躲避及时能避开旁人还好,不然事后就只能解释说自己有羊癫疯或者沸血症。这两者发作时看起来很像,但沸血症会伴随着浑身疼痛,足以要人命。不过沸血症和佛羽所受的折磨还有不同,前者是血液过热,鵟狮血却是想把他体内的血通通变冷。
变冷的不光是血,还有心。最近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回忆过去,想验证那些让他怀念的往昔时光是否还能在记忆里找到,让热泪盈满眼眶。在安丹的雪瓯城时,思念起母亲还会感到胸闷气短,翻越百万大山到达薛陀国时这样的感受已经轻到微乎其微了。此时再回忆起来,那些画面就成了一幅幅绘在石墙上的画,母亲的脸越来越模糊,声音也飘渺淡漠了。弟弟的脸都不见了,妹妹的位置成了一片空白。他的心静得如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