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军部正式下达了命令,命令一三二师火速赶往北平近郊,增援三十七师。师部接到命令,就下达了出发的命令。他们计划从河间出发,经任丘、雄县、霸县等地,赶赴北平。师部重申了行军的纪律,不准抢劫,不准掉队,未经居民允许不准强占民房等。宁雨的特务连走在大部队前边,负责警戒和侦察。师部和炮兵走在一起,辎重和医疗队走在最后。
宁雨把一个排派出去侦察,另两个排在大部队前警戒。一路上都是逃难的老百姓,扶老携幼往南跑。他们一看到中国的军队往北开,都驻足观看,有的还向部队挥手。不知谁下的命令,部队不再走便步,开始正步行军。整齐的脚步声象战鼓一样,“咚咚”得响个不断。宁雨一看士兵们象参加阅兵一样,不由暗想:“老百姓还是有立场的,一看见中国的军队去抗日,都这么给力。士兵们也有良心,看见有人支持,也都精神了。”
晚上,他们的部队在一个小村宿营。当地的居民一听说他们是要北上抗日的,都愿意把房子让他们住。小伙子们也围住他们,问这问那,掩饰不住的羡慕。孩子们远远地看着他们,不敢过来。他们到处宣传他们是冯大帅领导的西北军,真爱国,不扰民。他们严格遵守纪律,他们只从居民那里征收了一些柴草,其它的都一无所求。刚过麦收,乡下柴草很多,所以这倒不算什么负担。炊事班把大锅架上,开始做饭。宁雨把自己的马交给勤务兵,就去查点人数。他把各部的人数一加总,不由暗吃一惊,怎么算都少一个。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特务连有人掉队了,传出去还不把人笑死?他只好命令班长严格清查,等吃饭再汇报。这时勤务兵给他端过饭,是用柳条穿着的一串白面馒头,一碗菠菜汤。宁雨刚想吃,只见房东老大爷拎着一篮子桃子走进来,笑呵呵地说:“我家的桃树今年长的桃子特别多,特别好吃。你们要吃就随便吃,千万别客气。”宁雨赶紧放下饭盒,满脸堆笑地说:“大爷,部队有纪律,不能随便吃老百姓的东西。”老大爷说:“我知道你们有纪律,但这是我同意的,也不行啊?”宁雨为难地说:“收了你的桃子,知道的说是你送的,不知道的就会说我约束部下不严,有嘴说不清。你们自己吃不了,就去卖钱吧。”老大爷又说:“俺们这里有个讲究,每年收获的水果,都要和别人分着吃。如果自己吃了,就会把果树气死。”宁雨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只好说:“既然有这个规矩,那就收下,看看给多少钱。”老大爷闻听,放下篮子赶快走了。
宁雨刚要追去付钱,一个班长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右手举得和眼眉一样高,报告说那个掉队的回来了。宁雨问:“他为什么掉队?”那个班长把右手放下来,但依旧是立正姿势,说:“报告连长,他说他路上拉了两泡稀,所以落后了。”宁雨怒斥道:“部队开拔的时候,我就命令你们,谁有什么不舒服,赶快去医疗队看。没想到还是闹毛病。”那个班长说:“人都这样,一点半点的不舒服,谁也不当回事。”宁雨把通讯兵找来,说:“你再去传我的命令,谁有什么不舒服,赶快去看,还来得及。否则再有掉队的,我饶不了他。另外,你再把那个掉队的给我叫来。”
一会,那个掉队的士兵来了,宁雨看了他一眼,说:“刮风下雨你不知道,肚里有病没病你还不知道?出发前我就下过命令,你怎么没去看医生?”那个士兵立正说:“报告连长,我这病是才得的,上午水壶里没带水,路上罐了一壶兀突水闹的。”宁雨命令勤务兵拿过两个药片送给他,说:“你先喝下这药。虽说是情有可原,但也要给你点惩罚,否则都掉队,这仗就没法打了。这样吧,今天罚你给我打洗澡水,你服不服?”那个士兵喝下药,说:“服,我这就去打。”
夜幕降临了,士兵们走了一天,都洗巴洗巴睡下了。宁雨还是有点不放心,于是去查岗。一名哨兵背着枪,站在村口,正四处张望。宁雨走过来,说:“蝉。”他赶紧立正,说:“吃了”。宁雨回个礼,说:“你的口令不对,是知了。”那个哨兵忙说:“就是‘吃了’。”宁雨怒斥道:“就知道吃,记吃不记打的东西。我告诉你,今天的口令是‘知了’,就是树上叫的那个。”那个哨兵说:“我明明听见说是‘吃了’,怎么会变成‘知了’呢?”宁雨又好气又好笑说:“本来就是‘知了’,是你听错了。”
又过了几天,部队过了固安。宁雨正指挥自己的部下过桥,就见罗副官来找他,说师长找他有事。宁雨对连副交待几句,就跟随罗副官走了。师长骑在一匹马上,两名卫兵跟在后面。当宁雨赶到的时候,正好一门大炮从前面经过,把师长挡住了。那门大炮的轮子陷到了泥里,四五个士兵都推不动。最后有人牵来一匹马,套在炮上,才出了那潭泥。宁雨见到师长,赶紧立正行礼。身材高大的师长从马上下来,说:“是这样,咱们的电台出故障了,所以和军部联系不上了。我想派你和参谋长一起去军部,商量一些细节问题。这里离军部不远了,一天就能赶回来。你这次的任务,一是保卫参谋长的安全,再就是注意侦察一下沿路的情况,回来向我汇报。”宁雨又行礼说:“师长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文质彬彬的参谋长一边上马一边说:“真是越关键时候越掉链子,偏偏这时候电台出了故障。”宁雨也上了马说:“咱们师那电台,都老掉牙了,早该换新的了。”参谋长说:“是啊,报告早就打上去了,可上边就会说没钱。万一这问题要是出在战场上,不就麻烦了吗?”宁雨一路走,一边侦察沿路的情况。他发现路上断断续续地有子弹壳子,对参谋长说:“你看这种子弹壳,不是咱们的,莫非这里早有敌人出没了?”参谋长笑道:“所以师长才派你和我一起去啊,你是老侦察员了。”他们赶到军部,办完事又往回走。远远地听到枪响,宁雨说:“怎么回事?莫非咱们的人和鬼子干上了?”参谋长说:“那咱们赶快走吧。”等他们赶到团河,看到自己的部队,发现竟有了伤员,部队还保持着战斗队形,就明白部队真和敌人遭遇了。宁雨找到自己的连副,了解了一下本部伤亡情况,才去回师部汇报工作。
第二天,他们到达军部。接下来的两天,后续部队也陆续到达。这里的部队看到了后援的部队,感觉到自己力量的增长,所以士气更加旺盛。援兵们看到了自己的兄弟,感觉很亲切,所以整个军部迅速滋长起一种好战、轻敌的情绪。一名长着连鬓胡子的班长挥舞着大刀,连喊带叫地说:“打仗,好啊,我恨不得马上就打。鬼子占了中国多少地方,还不知足,早就该打它狗日的。要是早打,鬼子能折腾成这样?我估计,不出一个月,我们就能收复东北……”周围的士兵们也都齐声呐喊。
军部里一名斜眼睛的马夫看见了宁雨,当胸就是一拳,说:“你们怎么才来啊?可想死兄弟我了。你们来了多少人,装备怎么样,路上累不累?天太热了,老天爷要吃人肉包子……”宁雨已经不记得是怎么认识的他了,就知道这人是个见面熟,对谁都很热情,一张嘴就说个没完。宁雨拧开水壶,仰脖喝了半壶,擦擦汗才说:“听说你们和鬼子干上了,把我们给瘾的什么也似的。没办法,上面没命令,谁敢乱动?”那名斜眼的士兵说:“唉,别提了。你们是不知道,卢沟桥事变以后,上面又和鬼子谈上了。我们虽然看着着急,但没权,有什么办法?一谈就是半个月,瞎耽误工夫,屁都没谈成。这半个月要是好好备战,还能这么被动?我就纳闷了,这么简单的道理,宋军长怎么就不明白呢?唉,真是大将无能累死三军啊!”宁雨恍然大悟,一下子明白了迟迟不出发的原因,但仍不动声色地说:“上边考虑得比咱们多。”
卢沟桥事件本是由日本下层军官推动的,其实日军准备并不充分,所以事后提出和谈,来借机备战。二十九军中的主和派为了保存实力,也同意和日军谈判。二十多天以后,日军援兵到达,挑起了广安门事件,并要二十九军于七月二十八日前撤出北平、天津地区。二十九军虽然拒绝了敌人的最后通牒,但因为上层总是幻想和平,中了敌人的缓兵之计,错过了备战的时机。
为了统一指挥,宋哲元军长派一三二师长赵登禹到南苑协助副军长佟麟阁,共同应对目前的危局。赵登禹到达南苑后,召开了军事会议。宁雨级别不高,按说轮不到他参加会议,但他的特务连直属师部,所以他也接到通知去开会。偌大的会议室就两个电扇,闷热得很。但那些个头儿们为了保持军容风纪,都穿得整整齐齐。宁雨找了个靠窗户的角落坐下来,会议就开始了。参谋长张樾亭介绍这里的情况:“这里是军部,有士兵六千多人,非战斗人员有三百多人。军部还有一个军事训练团,这个训练团有的是归国华侨,有的是学生,共一千七百多人。他们虽然热情很高,但没什么战斗力。”赵师长说:“周围的工事怎么样?”儒雅的佟副军长叹口气说:“鬼子才在卢沟桥找碴的时候,我就命令赶快备战,有人却担心惹怒了鬼子,妨碍了谈判,一直拖着不办,现在什么都晚了。现在只有几道战壕,碉堡、铁丝网都没有。”赵师长皱着眉,说:“虽说现在鬼子援兵到了,战局不利,但我们的主力还在,尚可一战。鬼子向我们下达了最后通谍,如果撤退就是吓跑的,太丢人了。再说了,路在人走,事在人为,如果我们齐心协力,拼死一战,说不定也能扭转战局。”佟副军长也说:“是啊,我们毕竟是在抵抗侵略,保卫国家,士气人心还是有的。弟兄们都是热血男儿,一说和鬼子打仗,热情可高了。如果撤退,他们不会答应,说不定还会哗变,到那时咱们就控制不住部队了。”他们打电话向军长汇报了这里的情况,并说明了他们的想法。宋军长指出,北平周围我军的据点已经不多了,所以命令他们坚持三天,等城防部队撤出来以后再撤,必要时可以请求城防部队支援。他们只好匆匆拟定了一个作战计划。根据这个计划,宁雨的特务连和警卫连一起,作为预备队,负责军部最后的安全。宁雨认为让那些学生兵抬抬担架、运送子弹还行,如果让他们上火线和鬼子拼命,有点不靠谱,于是提出还是让他的特务连把学生兵换下来。赵师长想了一下,说:“你们特务连和警卫连都是最后的家底,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宁雨吃完饭,回自己的营房,从旗杆下经过。那里围着很多人,看几个学生演节目。他们是军事训练团的,有些文艺才能,所以进行战前的慰问演出。一名留短发的女学生正在唱歌,一旁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用手风琴伴奏。她先唱了一首《五月的鲜花》:“五月的鲜花开遍山野,鲜花掩盖着烈士的鲜血……”周围的士兵们都在静静地听。她身材苗条,面容很清秀,嗓子也很好。她一唱完,士兵们就高喊:“再来一首,再来一首。”女学生只好又唱了一首《渔光曲》,士兵们还是不肯放过她,那个弹手风琴的男生说:“她累了,总得休息一下。让我给你们来一首,你们说唱哪首?”宁雨看见这个女学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童琴,于是驻足听了一会。黑影里一个士兵喊:“就唱个《松花江上》吧。”那个男生说:“就唱它,它能引起共鸣。”说着又弹响了吉它,边弹边唱。有的士兵就跟着他唱,凄惨的旋律传遍军营。
小段和他的伙伴忙着拍照片。他先看到二十九军那些落后的武器,心里直犯嘀咕。但他又看到士兵们都象过年也似的,根本不考虑死的问题,不由感动了。这时宁雨刚好走来,说:“给我来一张吧。”小段挥挥手说:“算了吧,胶卷不多了。我就纳闷了,明天大炮一响,还不知道有谁没谁呢,士兵们怎么就不怕呢?”宁雨笑道:“想那么多有什么用?该你死,你怕也不行。打仗以前,最好什么都不想。我第一次上战场,也是思前想后睡不着。后来看见了太多的死亡,神经都麻木了,就想赶快洗洗睡个好觉,明天好打仗。”
宁雨回到自己的营房,只见几名士兵正在外面洗澡。一名士兵脱光了衣服,另一名士兵拿脸盆往他身上泼水。他大叫道:“太爽了,再来一盆,再来一盆。”宁雨心想:“这是谁啊,真能折腾。”他走近一看,正是自己的两名勤务兵。他不动声色,把那名光身子的士兵的衣服拿走了。那名士兵洗完澡,一看自己的衣服不见了,于是光着身子四处找,其他的士兵看着他都哈哈大笑。宁雨见他洋相出得差不多了,才把衣服还给他,喝道:“你脱得一丝不挂的,万一有情况,来个紧急集合,看你怎么办?”他一边穿一边说:“这不是热吗?一身的臭汗不洗干净,怎么睡得着呢?”
熄灯号吹响了,各营房都安静下来。士兵们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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