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上午,宁雨刚把队伍集合起来,通讯员报告说有电话找他。他只好命令马连副带队伍去训练,自己去接电话。电话是师部打来的,通知他去开会。他也没多想,就赶往师部的会议室。他来到会议室一看,里面坐满了人,很多和他平级的军官都来了。他找了个靠窗户的位置坐好,就和战友们谈起来。他问一个尖下巴的战友:“今天有什么事?”那个尖下巴的人压低声音说:“是鬼子动手了。”宁雨又问:“那咱们快出发了吧?”那个尖下巴的人还没有回答,高大的赵师长便带着两名随从到了。赵师长摘下帽子放在桌子上,高声说:“鬼子昨天夜里向我们动手了,卢沟桥上已经打起来了。”房间里静了几秒钟,一名粗壮的军官便站起来叫道:“鬼子动手了,咱们还等什么?”另一个满脸胡子茬的军官也说:“对,我早就憋不住了。”军官们都摩拳擦掌,吵着要上前线。赵师长挥挥手,示意人们安静,又说:“军部命令我们,做好随时出动的准备。”接着,参谋长又对准备工作进行了具体安排,最后问大家都明白了没有。别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宁雨站起来问:“我们倒底哪天出发?”参谋长慢条斯理地说:“这个,要等军部的命令。”宁雨问:“出发的日期不确定,不好准备。主要是,那些常用的装备装不装车?装上又要用,不装到出发的时候还来得及吗?”参谋长说:“你们就停止日常的训练,以最快的速度去准备吧。以前都是三天之内,军部就会下达出发的命令。”
宁雨回到自己的部队,把这次会议的精神传达下去。大家一听要和鬼子打仗了,热情都很高,于是抓紧时间准备。他们连队里没有炮,只有五挺重机枪、十挺轻机枪,另外还有五十多枝步枪、每人一口大刀。经验丰富的老兵把每一枝枪都检查过了,甚至一个零件都不放过。年轻的新兵一边擦枪,一边吹口哨。宁雨进来视察,一个年轻的士兵说:“连长,什么时候出发?”宁雨不以为然地问:“出发,你们都准备好了吗?”那个年轻的士兵说:“当然准备好了,不信你检查。”宁雨仔细检查了一遍,只见枪枝擦得干干净净,摆放的整整齐齐;成排的大刀闪着寒光,刀把上的红绸子鲜艳夺目,随风飘动;脸盆、牙缸等生活用品也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宁雨本想来挑刺,但看见部下准备得都很好,一时没了话说。这时他看见一名老兵裤腿上有几滴油渍,于是小题大做,厉声喝斥:“都准备好了,你裤子怎么那么脏?这要让外人看见了,就会笑话咱们。”那名老兵说:“我刚才给机枪上润滑油,不小心滴的。”宁雨于是命令他们:“别说了,赶快把你们浑身的衣服、床单、被面都洗干净,鞋也刷干净。”他的部下只好都去洗衣服,刷鞋,连战马都洗刷干净了,可出发的命令还没下来。大家都忍不住问:“咱们倒底哪天出发啊?”宁雨一本正经地说:“等军部命令。”嘴上这么说,其实宁雨自己也纳闷,这都十多天了,上边怎么还不下达出发的命令啊?
黄昏,宁雨回到自己的营房,隐约看见有人用两只手拄在墙头上,头朝下,两脚朝上,正在墙头上拿大鼎。下面围着一群士兵欢呼,一个四肢粗壮的士兵说:“我要赢了,他都坚持了七分钟了。”另一个肌肉发达的士兵说:“不见得。还有三分钟呢,他的胳膊发抖了。”宁雨走过来,命令两名士兵点上火把。他一看那段墙有一丈多高,那名士兵的胳膊真在发抖,掉下来非摔坏不可,而周围的士兵们都看得入神,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他不动声色,赶紧命令四名士兵,墙里两名,墙外两名,站到拿大鼎的士兵附近的墙下,以防万一。墙上那名士兵也不知道坚持了多长时间了,终于坚持不住了,从墙上摔下来。一群士兵一阵欢呼:“我们赢了,他坚持了十一分钟。”幸好宁雨在墙里、墙外都安排了人,把那个拿大鼎的士兵接住了,才没把他摔坏。这时士兵们才发现宁雨回来了,都蔫了。宁雨看看自己的部下,吼道:“看你们一个个的,闲得五脊六兽的,就知道打赌。以后再有人打这种危险的赌,先抽他一百鞭子,都听到了吗?”士兵们说听到了。宁雨又说:“怎么回事?刚才打赌的劲都哪里去了?声音大点。”于是士兵们齐声高喊:“听到了。”
晚上天热,士兵们都出来乘凉。大家围着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老兵,听他讲关于冯大帅的故事:“我见过冯大帅,他对士兵可好了。他生活一点都不讲究,吃的穿的和当兵的都一样。他有时还给士兵们洗澡、剪指甲……”有个年轻的新兵问:“那冯大帅长得什么样啊?”那个老兵笑笑说:“他是个大块头,样子很憨厚,就象个老农民。”一个一脸麻子的老兵又说:“你别看他打扮得土,可喜欢舞文弄墨,还会写诗呢。”人们不约而同地问:“哦,是吗?说来听听。”宁雨也常听得老兵们说起冯玉祥的事,但他参军晚,没有见过这位冯大帅,所以心里充满了好奇,也驻足听。那个麻脸的老兵笑道:“他每写一首诗,都念给我们听。我们就一齐叫好诗,好诗。”那个年轻的新兵问:“你们懂诗吗?”麻脸老兵瞪了他一眼,不高兴地说:“你这人就是个棒硾,看不出个眉眼高低来。我不懂,谁懂?哄他高兴就得了吧。”
熄灯号响了,宁雨去查岗,突然一名士兵从阴影里出来,大叫:“连长,真谢谢你。他们就知道看我的笑话,赢我的钱。是你一回来就进行了紧急安排,才没把我摔坏。我明天请你喝酒。”宁雨被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在墙上拿大鼎的那名士兵,于是怒斥道:“你小子有能耐,打鬼子去。吃饱了撑的,光干没屁股眼的事,算什么本事?滚吧,我没时间搭理你。”那名士兵低头走了。马连副问:“我当时不在,你回来看见他们打赌,为什么不制止他们?”宁雨说:“那小子当时头朝下,脚朝上,倒立在墙上。我要是一制止,他一分神,说不定当时就从墙上摔下来。那时我还没安排人,非把他摔死不可。”马连副说:“还是连长想得周到。我感觉老是不出发,士兵们没事干,难免无事生非。”宁雨也说:“老是没有出发的命令,莫非又和鬼子和了?再等等吧。”
第二天,宁雨感觉部队闲着,士兵们难免无事生非,于是向上级请示,又开始训练。他们这个特务连,除了学习其他士兵们都学的射击、投弹、越野等科目外,还有一些别的部队不学的特殊科目。宁雨心想部队不知哪天就要开拔了,所以想了一个比较简单的科目。他把士兵们集合起来,点完数后,站在队前说:“今天的训练科目是……”士兵们都看着他,他稍停一会,说:“爬树。”有的士兵开始窃窃私语,宁雨说:“也许有人会问,爬树有什么用?我告诉你们,爬树是有大用的。要是你们去当侦察员,爬到树上,既能隐蔽自己,还能看清敌人。也许有人觉得,爬树谁不会啊?但那要看什么样的树。我的要求是,只要是树,不管它是高是矬,是粗是细,是公是母,你们都能爬上去……”士兵们哈哈大笑,问:“树还分公、母啊?”宁雨一本正经地说:“那当然了。都是臭椿,有的打籽,它就是母的;有的不打籽,那就是公的,明白了吗?”士兵们高喊:“明白了。”宁雨带着他们先进行了一些热身动作,活动开了筋骨,然后说:“我先来,我选定那棵杨树。马连副,你替我记时间,看看我用多长时间能爬到那个老鸹窝处。”
马连副走出队列,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喊道:“开始。”宁雨便奔向那棵杨树。士兵们一看那棵杨树,将近一搂粗,那个老鸹窝离地面有两丈多高,都不由暗想:“不知连长用多长时间。”过了好一会,宁雨从树上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老鸹蛋,问:“多长时间?”马连副说:“二十八分钟。”宁雨让他归队,喊道:“立正……我用了二十八分钟。你们也开始吧,都把时间记下来,看谁最快……解散。”于是士兵们都去练习爬树,宁雨手提马鞭子监督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