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宁雨就听见连绵不断爆炸声。他赶紧爬起来,穿好衣服,简单洗了把脸就往外冲。不远处浓烟升起,空气里飘来刺鼻子的硝烟味和胡焦味,接着火焰升腾,四处漫延。人们都在奔跑,忙着集合,喊叫声不断。宁雨也忙着集合自己的队伍。他把部下喊过来,排成横队,站在队前下令报数。士兵们有的揉着眼睛,有的系着扣子,有的直嘟囔。宁雨听士兵们报完数,一个不少,才高声说:“鬼子发动了进攻,根据上级的指示,我们就是预备队,负责军部最后的安全。为了躲避轰炸,现在弟兄们可以分散开,但也不要走远了。最后的时刻就要来了,你们怕不怕?”他的部下都笑道:“这话都说过多少遍了,耳朵都听出茧子了,要怕还能站在这里吗?”炊事班把饭抬过来,宁雨拿了几个馒头,边吃边去向赵师长报告。这时有的部队已经开始向阵地跑,有的忙着装车,有的忙着救火,地上的死尸、伤员也没人管。小段等记者也没有参加过战斗,他一听见枪炮声,既兴奋,又紧张,拿着照相机四处拍照。宁雨看见小段,吼道:“你们还不快走,以后还走得了吗?”小段看到宁雨气急败坏的样子,知道不是开玩笑,于是说:“没办法,我们有我们的任务。”
军部周围的枪炮声响成一片,已经分不清敌我了。儒雅的佟副军长精神抖擞,首先向宋军长汇报了这里的情况,然后指挥非战斗人员把机密文件、办公设备装到一辆卡车上,转移出去。赵师长站在队伍前边,正在向部队训话:“弟兄们,鬼子终于下手了,你们怕不怕?”队伍里传来一阵阵的怒吼声,象大海的涨潮声:“不怕,不怕,不怕。”最后赵师长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大吼一声:“出发。”队伍便出发了。军事训练团里大部分都是青年学生,枪摸得都不多,更没有实战经验,但热情很高,在教官冯洪国的带领下便向前线出发了。担架队陆续把伤员从前线抬下来,伤员越来越多,临时搭起的卫生室没有那么多床位,他们只好把伤员放在地上。十来个军医忙得满头大汗,也顾不过来。那些伤员疼得直叫,撕心裂肺的。宁雨和兄弟们吃了早饭,等候着上级的命令。他们是预备队,暂时还没有任务,但哪里出现紧急情况,就会被派到那里。他听着外边的枪炮声,判断着敌人的主攻方向。天越来越热了,即使什么都不干也会出一头大汗。他看着那些满脸稚气的学生兵从前线被抬下来,心里挺不落忍的,但没有命令,谁也不敢乱动。
敌人首先进攻的就是那些没有实战经验的学生兵,学生兵伤亡惨重,单架队来来回回,络绎不绝。两副单架在军部门口碰撞,发生了纠纷。一副抬单架的人说,上面的伤员伤势重;另一副抬单架的人说,上面的伤员伤口多,两副单架都要先进,互不相让,发生了争吵。单架队的队长连吼带劝,按倒葫芦起来瓢,急得满头大汗,也调停不了。很多单架都堵在门口,上面的伤员疼得直叫,怨声载道。后勤干事为了维持秩序不得不鸣枪示警,强迫伤势重的那副单架先进去,才算平息了这次纠纷。
佟副军长接到前线的报告,知道那里紧急,带着教导队便冲了上去。赵师长拦住说:“敌人的火力很猛,还是让我去吧。”佟副军长一本正经地说:“战死者光荣,偷生者耻辱,大敌当前,我们不能退缩。如果我不幸遇难,就请你组织撤退吧。”赵师长不好再阻拦,只好厉声对警卫员说:“佟副军长出了事,你们提头来见我!”他们到达前线,看见那些学生兵已经伤亡过半,便命令学生兵撤回去。学生兵一听要撤退,都尖着嗓子喊道:“为了抗日救国,我们不怕死。”最后教官冯洪国连哄带劝,才把他们带回来,一清点人数,只有六百多人。又过了一个小时,只见两名卫生员抬着一副担架,飞也似地从前线跑回来。不知是谁低声说:“佟副军长受伤了。”这句话虽然声音不高,但传播得却很快。高级长官都一齐向卫生室奔跑,探问佟副军长的情况。宁雨见状,心里不由一阵紧张,心想:“万一佟副军长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呢?”他也想去卫生室看看,又怕级别低受到训斥。
中午时分,赵师长突然集合队伍,说:“佟副军长已经牺牲了,这里也快守不住了。各部队马上集合,向北平城里转移。”冯洪国问:“我们经过哪里?”赵师长低声说:“天罗庄。”旁边一个文质彬彬的参谋诡密地一笑,点点头。赵师长看见特务连还没有参加战斗,对宁雨喊道:“叫你的人上车,打头阵。”他们分乘两辆军车,护卫着赵师长的小轿车出发了。汽车上都插满树枝,作为掩护。中间是伤员和辎重,最后才是从前线退下来的士兵。
他们出了军部,向北平城行驶。公路两侧的田野都绿葱葱的,但不见人影。天气炎热,车上人员拥挤,彼此闻着对方的汗臭味,都不说话。宁雨站在车上,紧握着手里的枪,观察着前边的情况。这时只听见汽车行驶的声音,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前边公路出了岔,两旁出现了土坡,土坡上种着杨树,风吹得树叶哗哗响。大家听见树叶的声音,感觉到一些凉意,心情放松下来,开始说笑。一个细高挑的士兵说:“咱们这次脱险了,可惜佟副军长死了,今天凶多吉少啊。”一个长满络腮胡子的士兵说:“你还会算卦啊?”细高挑士兵说:“你没听见鬼子的火力有多狼虎吗?一个副军长都没了,没打过仗的也看出来了,这还用算吗?”一个门牙象两扇门的士兵说:“我就知道肚子饿,我还没吃饭呢,进城就有好吃的了吧。”一个有鬼剔头的士兵说:“真是个吃货,光知道吃,记吃不记打。”宁雨没有说话,看着前边土坡上的树林,暗自想到:“怎么树林里那么安静,连只鸟都看不见?里边准有伏兵,把鸟兽都吓跑了。”他赶紧下令停车,命令部下往林子里打几发子弹,搞搞火力侦察。一个大个子的士兵向树林里打了几发子弹,枪声响过之后,树林里还是很安静。宁雨还是不放心,又下令往树林里扔一个手榴弹探探动静。手榴弹爆炸后,树林里还是很安静。宁雨一想,师长在后边,还是请师长定夺吧。赵师长听完宁雨的汇报,又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说:“前边三五里就是永定门了,敌人在这里设伏,我们的援兵很快就到,前后夹击,也能转败为胜。”宁雨感觉也有道理,但还是坚持说:“我带手下人先过,师长在这里等着,看情况再定。”赵师长为了万全,同意了。
宁雨重新上了车,示意军车的司机开车。队伍又前进了二三百米,突然前边传来迫击炮声,几发炮弹落在汽车周围,弹片四射,泥土被炸起老高。有的泥土落到车上,有的落到士兵们的身上。汽车陷入弹坑里,开不动了,停了下来。这时从杨树林里突然冲出了大队的鬼子,用机枪扫射过来。子弹密集得象雨点一样,有的打在车帮上,火星四射,有的打在士兵们的身上,传来惨叫声。人们乱喊乱叫,都问宁雨怎办办。宁雨站在内侧,敌人的子弹一时还打不到他。他气急败坏地吼道:“傻了?快还击啊,还请示个屁?”他同时命令部下把内侧的车帮打开,下车抵抗。一名年轻的战士去打车帮,紧张得两手直抖,怎么也打不开。宁雨一把把他拉开,自己去打车帮。他打开车帮以后,就跳下了车。他刚跳下车,还没等站起来,后面有人中了敌人的子弹,身体落下来,把他砸倒了。这样的士兵越来越多,压在宁雨身上。宁雨喘不过气来,只听见部下的惨叫声不断,鲜血流到他身上。他想把身上的死尸挪开,但被压在下面,怎么也使不上劲。他想,这样下去会憋闷死的,于是往车下面钻。他把头左右扭动,才伸到车下,又扭动了半天,才把脚抽出来。
他躺在车下,眼前就是车底,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松了口气,翻了个身,向外一看,四周黑洞洞的,用手一摸都是死尸,根本看不见外边的情况。他想出去救赵师长,于是把手伸出去,想把前边的死尸扒开。但他伏在车底下,根本使不上劲,费了半天劲也出不去。他听见外面枪声稀了,心里刚有些放松,突然传来一阵欢叫声,接着有人说话,叽哩咕噜的。宁雨听不明白,估计是鬼子冲了上来。他吓得不敢出声,紧紧握住拳头。这时又传来同伴的惨叫声,宁雨想到鬼子在残杀我们的伤员,不由得气愤填膺,用头去碰车底。他感觉到疼痛,心里反倒好受点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安静下来。他翻了个身,向外看看,还是不敢出去。他感觉嘴里干渴,手摸到水壶,但在车下面拿不到嘴边。他把头探出去,把死尸扒开一条缝,警觉地向外张望。他看不清楚,于是拼命用头去顶前边的死尸。他好不容易把死尸顶开,伸出头四外张望。外边静悄悄的,他一点一点地爬出来,站起身来一看,已经红日西沉。遍地都是死尸,横七竖八的,有的张着嘴,象在喊叫;有的瞪着眼,好象还活着,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味和血腥味。天气炎热,苍蝇乱飞,几条野狗嗅来嗅去。宁雨虽然当了好几年的兵,也参加过几次战斗,象这么可怕的场面还是第一次遇到。他伸伸四肢,一气喝完了壶中的水,想起今天这一战,实在是意外,没想到遇到这种情况。这次他表现得实在不象英雄,但也保住了一条命。他看看脚下弟兄们的尸体,想起不久前他们还是生龙活虎的小伙子,在一起嘻戏打闹,现在都死了,不由得失声痛哭。他一个一个地叫着兄弟们的名字,却没有听到熟悉的回答声,心如刀绞,泪如泉涌。他虽然也没有什么过失,但感觉好象有过失似的,心里惭愧。他想把死尸掩埋,但又发现死尸太多了,他一个人怎么埋得过来?他又踉跄着走到赵师长的车窗前,只见车上有很多弹孔,象个蜂窝。他往里张望,看不清楚。他猛地拉开车门,大喊赵师长,里边没有回答。他借着落日的余辉向里一看,赵师长和罗副官都满脸是血,已经牺牲了。他想把赵师长的尸体拖出来背走,但赵师长身材太高大,他早上没吃好,中午没吃,已没有一点力气,实在拖不动。宁雨把手伸进赵师长的口袋,想看看有什么遗物,但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他想,可能是被鬼子搜走了,不由得把牙咬得格格响。他最后把师长脸上的血迹擦去,郑重敬了个礼,又看了一眼尸横遍野的战场,心情沉重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