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次家人的死亡和经年累月的失败之中,孙乙习得了一种自我安慰的技能:如同一个平面上有再多的重重障碍,当以三维的视角来看,也只是一道飞跃的事;如果以超脱了时间的视角来审视自己的人生,从“一切已经结束”的时间点来回看身处困境中的自己,一切的困难艰苦好像都会变得远离自己。但他毕竟还是受制于时空的一个不起眼的生物,现在的自己无法替代未来的自己,所以归根结底,这只是一种心理暗示……可以说是一种心理上的“不觉”。而眼下,现实的冲击已经冲毁了超越时空的幻想。死亡变得真实,伴随着他的每次呼吸敲打着他的太阳穴……孙濯之在兵器的击鸣声中看向龙有,龙有引以为豪的虎贲纹饰已经被不知是谁的鲜血遮蔽,一同被遮蔽的是他的人性。随着伤势渐多,绝望上涌,龙有甚至有些转守为攻的趋势,变得和战团另一端的和者曹康一样凶神恶煞的表情。
曹康能够切实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燃烧着。每一寸肌肉都在因为过度的使用而悲鸣。对手本非泛泛之辈,虽然自己压抑了痛苦,但身上的淤伤和骨裂终究对行动逐渐造成了影响。——何况痛苦也逐渐压抑不住了。过度的利用激素使他在短时间内竟也逐渐产生了类似于抗性的机制,力量,速度,控制力都在逐渐地消退。疼痛,麻木,阻滞感都在逐渐地上涌。然而,他却终于笑了出来。阿西穆已经几乎丧失了招架的气力,简直宛如同伴的冤魂在拉扯着他。复仇就在此刻。曹康发出带着血和生命的嘶吼,挥下自己灌注了心力的一剑。
挥剑之时,他注视着阿西穆。出乎他的意料,他看到的不是惊讶和绝望的眼神,而是和他一样充血的眼睛。
阿西穆百般喜好,只有一点厌恶:他憎恨一切的失去。因此,他希望能够掌握世界上所有的技术和艺术,让自己可以创造和弥补一切。任何可以预见的损失都让他心如刀绞。而现在,在死亡面前,他暂时战胜了自己。
阿西穆:“神临。”
激素的瞬间飞涌如一记闷棍敲在他的头上,使他暂时忘记了一切疼痛,并得以应对接下来的他最憎恶的情况——永久地失去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连着拳剑的前剑被曹康斩断,对右手的过去和未来的思绪一瞬间涌上心头。他强行压下这块堵,右臂借力扭转,达成了在有前剑情况下无法使用的姿势——断腕按住右胸,后刀割在了剑势方尽的曹康颈上。
曹康的左颈总动脉被切开,气管似乎也受到了损伤,不由地踉踉跄跄向后退去。补位的和人们在阿西穆的身上又添加了数道刀痕。阿西穆的感情也在神临中平静。他看着自己的右手在草地上滚动,被人践踏,只是轻嘶一声,便又开始了反击。曹康既去,剩余的和人已经不是他的对手。阿西穆拳剑纷飞,竟然杀开了一条隙缝。
曹康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后退,口鼻冒出血泡来,感受着自己的生命更加快速地流逝,心中充满了不甘。他回头望向外围的三人,却看到他们正处于对峙的状态。
树枝之上,李伊瞥了一眼逐渐倒地的曹康,说道:“看,这样的景色难道不美妙吗?”
高让和吕薇异口同声道:“你疯了吗!”高让道:“我去救曹康!”吕薇道:“该停手了!”
李伊站定树干方向,说道:“你们难道真的欣赏不来这种优胜劣汰的进化吗?我以前居于叶城,沉醉于古旧的制度,而这一路经历,使我明白,一切进步,来自于混沌和斗争。和者所谓的和平,只是试图将世间一切封装在一个脆弱的盒中,而不让它自由地呼吸和生长。唯有放任世界的发展,才能经由斗争,引出新的思潮和技术。就像现在这战斗,留给败者的只有尘土,胜者会带着他的思想离开,传播和繁衍。我希望你们和我一样,只要安静地见证这世界的冲突,而不要试图插手,逆天而行。”
高让心中一沉,之前的不祥预感竟然成真。不只是什么腐化了眼前的年轻和者的心灵,使他产生了这样自暴自弃的想法。他伸手道:“李伊,如果这样,你与一般的人还有什么区别呢?我们身为和者的意义不就是阻止这个世界陷入混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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