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康迈入死亡时,会回想起在荆历六百六十七年秋第二十二天的那一次伏击前最后准备时他对未来的忧虑:那时的他已经按捺不住复仇的心,甚至可以预想到待开战之后,他面对自己的仇敌会是怎样一种出离愤怒而导致做出一些尴尬举动的模样。他也回想起实际开战之时的情况:所有的预想果然成真。他好像一只重伤的猛兽,爆着青筋嘶吼着冲向自己的目标……这样不体面的行为不适合一个和者。他会用逐渐失去光芒的眼神看向身边的众人,然后明白一个事实——不仅仅是他,和者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和者了。
而现在正处在荆历六百六十七年秋第二十二天的他,正处于过去的忧虑和未来的尴尬回想中的那部分事实——好像一只重伤的猛兽,丧失了人的尊严,狂暴地挥舞着自己的前肢和附属的武器,试图杀死眼前的目标——阿西穆。
阿西穆难以理解曹康的愤怒。这场冲突对他的部下也造成了同样的伤害,艾丁·谢迭特的愚蠢导致他在叶城的部下九成葬送于反伏击之中。这些部下也跟随他多年,有酒友,有饭友,有武友,有棋友,有挚友。但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是值得珍惜的。常年被忽略的经历使他对任何事物都保持兴趣,也都没有足够的感情。冷静到有些冷酷的他,看到汗水与唾沫横飞的曹康,内心只有一声叹息,和一种想要清净的欲望。
他的拳刃左右招架,将曹康的攻击全部消弭,而曹康愈加癫狂,撕扯着自己的肌肉将速度和力量推动到了极限。阿西穆竟感不支,渐渐败退。而周围的和人逐渐明白了曹康的节奏,竟然配合着围了上来。阿西穆虽然武艺非凡,仍然渐显支拙。在他无暇顾及的身后,龙有的盾承受着四面八方袭来的兵刃,李不语的快剑挡不住矮胖和者率领的攻击。三人虽然都是以一当十之人,但当对面有超过三个以一当三的人,事情就变得麻烦了。在战团中心,孙濯之和陆岳瑕二人靠住马尸,异铁匕和柳叶刀分别上手,体现的信念多于架势:纵然是死,也不是束手就擒。
随着尸体的逐渐增多,新的仇恨开始累积。原本只想着天下和自己的晋升的和人们在伤痛和同伴死亡的刺激下忘记了初衷,变得疯狂起来。——这在以前,就是试炼失败的证明。但带领着队伍的三名和者要么已经陷入了这种疯狂,要么也许在利用这种疯狂,并没有一点异议。而在这种疯狂之下,各人仍保持着最高效的围杀阵型,努力地逐渐收拢圈子。就好像一个坍缩中的恒星,逐渐演变为理智的黑洞……
高让观测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心中暗忧,而面上无情地看向了李伊。李伊并没有看着战团,而是定定地望着他。这使得他心中的预感更加的不祥。高让看向了另一边的吕薇——这个来自真城的女性和者自和曹康一行碰头以来还没有露过她的真面目,使高让对她本来就有一分忌惮。吕薇的上半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如长夜的眸子微微转移,以显示她将注意力从战场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其余的人已经被布置到外围——叛逃者聂艾还行踪不明,对他的防备自然是必须的。现在只有这两人在自己周围,本来应当是一件很安心的事情,却因为他们对事态的漠视而笼上一层不安的帷幕。
高让内心的叹息依旧沉积于内心。他和叶城的和长周卫一样,憧憬和恪守着和者最初成立时的准则。人都有着毁灭的天性,就好像这个世界的真理——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平庸和破败。而和者试图以自己的力量扭转这一切,如同孤鸟迎秋。但显然大多数其他的同袍并没有真正达到这样的觉悟,在仇恨和献血组成的毁灭面前放弃了压抑自己的本性。连他以为沉稳的李伊,和感觉冷静的吕薇,都没有任何停止杀戮的趋势。这时,只有独醒的自己才能拯救这一切。而办法……就是消除杀戮的原因。
高让从自己的身上取下了弓,拉弓满弦,瞄准了孙濯之。
箭所向的这个目标处于毁灭的正中央,虽然他和自己素不相识,也没有任何的建树,却因为一个未成形的想法而引导百分之八十的事态形成了现在局面……现在战局纷乱,他的护卫自顾不暇,只要自己的这一箭射出,就会刺穿他包藏了那种想法的头颅,让所有的人冷静下来……
高让毫不犹豫,松开了拉弦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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