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软了声音，道：“即使我留下她一命，仍旧是有千千万万的人想要她的命。你睁开眼看看清楚，多少人想看你一败涂地的样子，多少人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他闭上双眼，又道：“我不像她外公，即使没了爵位，还能够受人爱戴。我自问不是德高望重的人，我的仇家太多太多，你是不是一定要看到我下野、被人迫害至死才甘心！”
段尹沣抬起头，原本刚毅的表情也软了下来，只是问道：“我就要一个她，有那么难？”
段泽山只道：“那也要看是什么时候。若是你君临天下，那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现在，你却是风口浪尖的人物，一定是难如登天。尹沣，我只能承诺你，我不要她的命，可是我不能阻止别人要她的命。”
他冷冷笑着，道：“谁敢！”
段泽山摇摇头，道：“我既然敢，就有其他人敢。”
四周的梧桐树枝桠萧索寂寞，树叶稀疏，那样一种苍凉的画面直直沁入他的心底。那些枯败的树叶似乎是迫不及待地落入土地，死亡来得那样快，可是重生却是那样遥远。寒风凛冽地吹着，案几上的铜炉中焚着檀香，悠悠远远的味道，带着丝丝的热气，混着凄冷的寒风，让他浑身一阵阵的颤栗。
举目望去，就见明萃山庄那儿云雾升腾，变化万千的烟云虽是能够将它模糊不清的影子吞没，段尹沣揉了揉双眼，却仍旧是看不清远方的山庄。眼前似乎是蒙着一层迷雾，非要等到所有的雾气都散去，他才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他到明萃山庄时已经是深夜了，隆冬的寒风凄厉地吼叫着，拂在脸上如同是尖刀。他穿着厚厚的军大衣，车里的空气并不寒冷，可他只觉得那一股刺人的冷风就在这小小的空间中，寻找着每一寸的空隙侵蚀他的身体，胸腔中似乎也滚动着一股股寒风。他打开烟盒，徐应晋坐在身侧，忙替他点了一根烟。段尹沣深吸一口，便有些麻木。
徐应晋小心地觑着他的脸色，问道：“四少可有了决断？”段尹沣闭着双眸，眉头紧蹙，口中吐出烟圈，袅袅上升，却没有将他的愁绪带走一分一毫。车窗外是浓重的夜色，他叫人停在了大门外。徐应晋又道：“四少，委员长的意思，是绝不能将黎小姐留下来的。”
段尹沣掐灭烟，眼中是翻涌的怒色，道：“我怎么可能不要她。我就算是死了，也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徐应晋听得他的话，压低了声音，道：“这便是了。黎小姐若是住在郴州，眼下虽没有人敢动她，可是一旦你四少去了战场，委员长是绝对不可能容下她的。到时候，远水难救近火……”
段尹沣的眉头紧紧蹙着，还未等徐应晋说完，他长叹一口气，一手排在了自己的前额上。他的手搅着头发，心烦意乱。徐应晋道：“又或者说，四少打算把黎小姐带到钱平战场？”段尹沣立刻否决，道：“钱平的冬天冷得不像话，婧璇向来身子弱，又畏冷，怎么经得起！”徐应晋不再说话，空气似乎凝固了，那一阵阵的寒冷向段尹沣袭来，寂静如斯，他无路可退，无路可走。
车内的灯亮着，这月黑风高的晚上，这样的明亮格外显眼。徐应晋已经走了，车内只有他一个人，他只觉得头痛欲裂。北风仍旧在车窗外轰隆隆地响着，他打开车门，朝宅子中走去。脚下的地已经覆盖了厚厚的雪，踏在上面，似乎是行走在悬崖边一样，略一不慎，就会跌落万丈深渊。越靠近大宅，他便越胆怯，本能地想要后退。他也不知道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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