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手赌王的手艺,确实比孟婆还好。
他在鬼市有间专门的工作室,不大,但工具齐全——各种规格的银针、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大小不一的药碾和药钵、还有几十个装着各色药膏和胶质的瓶瓶罐罐,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空气里有股奇异的混合气味,像熬煮的骨胶混着某种草木的清香,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让林见鹿和陆擎分别坐在两把椅子上,自己则点燃一盏特制的油灯,灯油是淡绿色的,燃烧时散发出一种温和的、带着药味的暖意。
“这灯油里加了安神的药材,能缓解疼痛,也能让皮肤放松,方便面具贴合。”他一边解释,一边用小刷子沾了些特制的药水,涂在林见鹿脸上。药水清凉,带着薄荷的微辣,很快,脸上那层已经开始发硬、翘起的旧面具,就像融化的蜡一样,一片片剥落下来,露出底下苍白、瘦削、但眉目清晰的本相。
废手赌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手指在她颧骨、下颌、眉骨的轮廓上轻轻按压,像是在丈量尺寸,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眼前不是一张待易容的脸,而是一件需要精心修复的古董。
“你的骨相,像你父亲。”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尤其是眉骨和鼻梁的线条。但你的眼睛,像你母亲——杏眼,眼角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委屈,笑了,就像弯月。你父亲常说,你娘的眼睛,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
林见鹿心头一震,喉咙发紧。父亲很少提起母亲,母亲在她七岁那年就去世了,死于难产,连同那个未出世的弟弟。她只记得母亲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和身上淡淡的药香。废手赌王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多年的门,门后,是她几乎遗忘的、关于母亲的模糊剪影。
“你……记得我娘的样子?”她低声问。
“记得。她叫婉娘,是苗疆一个寨子里的巫医,医术很好,尤其擅长解蛊。你父亲去苗疆采药时认识的,后来,她跟着你父亲来了中原,嫁给了他,生了你们姐弟。”废手赌王一边说,一边拿起一个小碗,将几种不同颜色的胶质混合,用一根细长的银针缓缓搅拌。“你爹很爱她,为了保护她,也为了保护你们,他答应了玄机子很多事,包括交出《天乙针诀》的部分内容,包括参与一些……他不愿意参与的研究。但玄机子贪得无厌,要的越来越多。最后,他要你娘的心头血,说你娘是苗疆圣女的后裔,血里有‘巫神之力’,是炼制长生丹的绝佳药引。你爹不肯,他就……”
他顿了顿,搅拌胶质的动作停了停,眼神闪过一丝痛苦:“他就给你娘下了蛊,一种极阴损的‘噬心蛊’,让你娘在生下你弟弟后,血崩不止,活活疼死。你爹拼尽全力,也只保住了你和你弟弟,但阿弟先天不足,体弱多病,你爹用尽了办法,也只能让他多活了六年。那六年,你爹像老了二十岁。他恨玄机子,也恨自己,恨自己医术不精,恨自己不够狠,护不住想护的人。所以,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教你医术,教你用毒,教你自保,也教你……仇恨。但他不想你被仇恨吞噬,所以,临终前,他让你‘心怀仁念,可化戾气为祥和’。可他心里清楚,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原来如此。母亲的死,阿弟的死,父亲这些年的隐忍和痛苦,都源于玄机子的贪婪和残忍。而她,是父亲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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