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无数破碎的感官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仿佛听到了朝臣们低沉的议论声与丝绸朝服摩擦的沙沙声,闻到了大殿里经年不散的、厚重压抑的龙涎香气,感受到了那从龙椅之上投来的、如山岳般沉重的审视目光,甚至还能回忆起当时自己手心微微渗出的、冰冷的汗意。那些金銮殿上的刀光剑影,那些或惊惧、或愤怒、或谄媚、或算计的脸庞,那些在暗流中涌动的阴谋与野心……一幕幕,一声声,都像是被封存在这廊柱中的幽魂,在此刻被他的触摸悄然唤醒,随即又如青烟般,在他平静的心湖中袅袅散去,未曾留下一丝涟漪。
一切,都过去了。
那个波澜壮阔、英雄与枭雄并起的时代,那个需要他殚精虑竭、步步为营去修正的扭曲世界,已经成为了泛黄史书上的一页。他的使命,他存在的意义,随着这个世界的轨迹被彻底拨正,也已经宣告了终结。
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感觉悄然浮现。那是一种奋斗了半生的将军,在战争胜利后突然发现天下再无敌手的茫然。长久以来驱动着他、定义着他的那个唯一目标消失了,剩下的,是一片广阔无垠、却也毫无方向的自由。
是去,是留?是就此隐入尘烟,还是去往下一个需要他的世界?这是他为自己设下的、最后一个,也是最根本的选择。
卫述缓缓收回手,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本厚重得近乎夸张的书册。书册没有封面,书页是陈旧的米黄色,边缘因无数次的翻动而微微卷曲、磨损,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特有的陈旧气息。这并非系统出品的冰冷道具,而是他这些年来,一步一步走遍山河,用自己的双眼去见证,用自己的心去感受,最终亲手记录下来的东西。
他翻开了书册的第一页。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哗啦”轻响,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页上,用一种极其传神的笔法,画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少女。她正站在一座热火朝天的铁匠铺门口,双手叉腰,柳眉倒竖,中气十足地训斥着一个因偷懒而打坏了剑胚的学徒。午后的阳光热烈地洒在她身上,那张曾经写满戾气与孤僻的脸上,此刻洋溢着的是一种鲜活而真实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勃勃生机。少女的身后,铺子里的熊熊炉火映红了半边天,也映在她明亮得惊人的眼眸里。书页的旁边,用隽秀的小字写着一行注脚:【裴钱,东宝瓶洲青鸾国首席铸剑师,人称“裴大家”,其所铸之剑,千金难求,江湖人称“一剑出炉,鬼神皆惊”。性如烈火,心如赤金,嫉恶如仇,受万民敬仰,是无数江湖儿郎口中又敬又怕的女侠。】
卫述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清晰地记得那个在泥瓶巷里挣扎求生、像一头受伤小兽般倔强的女孩,也记得她初见时那双满是警惕与凶狠的眼睛。如今,她找到了自己的道,用铁锤与火焰,将所有的苦难与戾气都锻造成了锋锐的剑,为自己,也为这个江湖,锻造出了一个崭新的、属于善与义的规矩。
他继续向后翻动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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