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后,大骊京城。
夕阳正浓,如同一杯倾倒的陈年佳酿,将醇厚的金红色光芒毫无保留地泼洒在西天云霞之上,又流淌下来,为这座历经风雨的古老都城披上了一层温柔而悲悯的余晖。曾经象征着天下权柄之巅、万国来朝的皇宫,如今已褪去所有威严与繁华,如同一位垂垂老矣的巨人,静默地卧在城市的心脏地带,成为了一座供后人凭吊的广阔遗迹。
王朝更迭,岁月无情。昔日金碧辉煌的殿宇,其飞檐翘角上的瑞兽早已被风雨剥蚀得面目模糊;朱红的宫墙在烈日与霜雪的反复侵蚀下,斑驳褪色,露出一块块青灰色的内里,仿佛一张苍老的面孔上遍布的皱纹与伤疤。殿檐上那些曾象征着至高无上地位的华美琉"璃瓦,如今碎裂处处,倔强的青翠野草从缝隙中探出头来,在暮风中轻轻摇曳,无声地诉说着“天子万年”终究敌不过“枯荣一岁”的自然法则。
游人早已散去,整座空旷的宫城只剩下风的声音。风穿过荒草丛生的广场,拂过汉白玉栏杆上精美却残破的浮雕,钻入一座座殿宇洞开的门窗,发出时而呜咽、时而呼啸的声响,像是无数被遗忘的宫魂在低语。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朽木与石料被阳光曝晒后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一种属于历史的、沉寂而厚重的味道。
就在这片近乎死寂的恢弘废墟中,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独自走来。
他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青色布衫,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整洁。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寻常的木簪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被风吹起,拂过他平静的脸庞。来人正是卫述。岁月似乎格外偏爱他,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只是那双曾洞悉世间一切脉络、承载着整个世界命运的眼眸,此刻却沉淀着一种洗尽铅华的温润与通透,像是看尽了千帆过尽的江河,最终回归了源头的澄澈与安宁。他像一个远游归来的旅人,步履从容,目光平和,不是来审视自己的功绩,更像是来探望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
他踏上布满裂纹的汉白玉台阶,鞋底与石阶接触,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回响。他穿过早已腐朽倾颓的宫门,最终,独自一人走进了那座早已空无一人的太和殿。
殿内比殿外更显空旷与幽暗。巨大的蟠龙金柱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暗淡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只有在龙鳞的缝隙间,还依稀可见当年鎏金的痕迹。光线从殿顶几处坍塌的破洞中斜斜地照下,形成一道道宛如实质的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漫无目的地上下翻飞,像是时间被碾碎后遗落的微粒,上演着一场无声而永恒的舞蹈。
卫述的脚步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激起清晰的回响,一声声,仿佛叩问着沉睡的历史。他的目光扫过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最终,没有走向那张同样蒙尘、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椅,而是停在了大殿中央,一个对于旁人而言毫不起眼、对他而言却承载了一切开端的位置。
就是这里。
他清晰地记得,当年,他以一个谁也瞧不上的卑微身份,第一次站在这里。周围是衣冠楚楚、神情各异的文武百官,上方是深不可测、威严如狱的帝王。他曾在这里,字字珠玑,舌战群儒;也曾在这里,一言定策,撬动了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腐朽王朝的第一块基石。那时的他,每一步都经过系统的精密计算,每一次开口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生死与未来的走向,看似意气风发,实则如履薄冰。
他缓缓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摸着身旁一根冰冷的蟠龙廊柱。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坚硬,带着深入骨髓的凉意,那是属于金石的、不为时光所动的恒定温度。然而,透过这冰冷的石质,卫述仿佛触摸到了奔流不息的时光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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