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铺子里那道趴在柜台上、看似慵懒的身影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不了，别打扰她。她现在……挺忙的。”
宁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自然也看到了那个刚刚送走一位佩剑少年的双丫髻少女，她正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一副生意做完准备打烊的惫懒模样，阳光从门口斜照进去，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宁姚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明白，这种“不打扰”，才是对稚圭如今生活最大的尊重与肯定。
有些牵挂，不必非要说出口，有些守护，远远看着，便已心安。
他们没有再回头，转身绕出了杏花巷，脚步不疾不徐，像是两个再寻常不过的游子，踏上了回家的路。只是这条路，他们没有选择最短的，而是绕了一个大圈，朝着城南那座不算高、却承载着他少年时代一份重要记忆的坟山走去。
山路还是记忆中的模样，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沟壑，又被一代代上山砍柴、祭扫的行人的脚步踩得异常结实。路边的野草，似乎比从前更加茂盛了些，长得有一人高，风一吹，便漾开一层层绿色的波浪，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语着岁月的变迁。
杨老头的坟，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面朝小镇，视野开阔。从这里望下去，能看到镇上鳞次栉比的屋顶，看到袅袅升起的炊烟，也能听到远处市集隐约传来的喧嚣。坟头不大，却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草，连坟前的空地都被清扫过，显然是时常有人来照看。
陈平安从随身携带的行囊里，拿出三炷清香，一壶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酒，还有几样简单的下酒菜。他将酒菜在墓碑前一一摆好，然后划燃火折子，点燃了那三炷清香。他没有急着拜，而是静静地看着那三点火星在香头燃起，然后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独特的香火气息，笔直地升腾而上，在空中缓缓散开。
他双手持着香，恭恭敬敬地弯腰，拜了三拜，每一次都拜得很深，很慢。最后，将香稳稳地插进了坟前的香炉里。
宁姚就站在他身旁，学着他的样子，也郑重地拜了三拜。她不认识这位杨老头，但她知道，眼前这座小小的坟茔里，埋葬着陈平安少年时代为数不多的、也是最温暖的一抹善意。这善意，如同暗夜里的一豆烛火，曾照亮过一个孤苦少年最难熬的路。
陈平安拧开酒壶的盖子，一股浓烈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他先是将清冽的酒液沿着墓碑的石基缓缓洒下，酒水渗入干燥的泥土，留下深色的痕迹。他口中轻声念叨着，像是在与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闲话家常：“杨老头，我回来看你了。带了你最喜欢的烧刀子，还有城西王寡妇家的卤猪头肉，也不知道她家现在还开不开张，味道正不正宗。你先尝尝。”
他顿了顿，仰头自己也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一股暖意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山间的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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