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路途被漫天风雪和衡王的伤势拖得格外漫长。车轮碾过深及小腿的积雪,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咯吱声,拉车的健马喷着浓重的白气,步履艰难。十月的赤峰,已是严冬气象。铅灰色的天幕低垂,鹅毛般的雪片无休无止地落下,将连绵的山峦、荒芜的原野尽数染成一片死寂的苍茫。寒风如同裹着冰渣的鞭子,抽打着车厢厚重的毛毡帘幕,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衡王的马车是这支庞大队伍中最温暖的存在。巨大的车厢内,四个角落都燃着烧得通红的铜炭盆,上好的银霜炭无声地释放着融融暖意,驱散了车外刺骨的严寒。厚厚的波斯地毯铺满车底,再覆以数层柔软的雪貂皮褥。凌云半倚半卧在锦缎堆叠的软榻上,肩上裹着厚厚的药布,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他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不时飘向车厢另一侧。
白棠几乎将自己埋在了温暖里。她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领口一圈蓬松的狐毛衬得她小脸愈发莹白如玉,只露出精致的鼻尖和专注的眼眸。她蜷缩在一张铺着厚厚绒垫的圈椅中,身前的小几上堆满了各种药瓶、脉枕和一碟精致的梅花糕。她正仔细地查看凌云今日换下的药布,观察伤口的愈合情况,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灵力,轻轻拂过伤口边缘,驱散着最后一点顽固的寒气。
“恢复得尚可,”白棠清冷的声音在温暖的车厢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毒已拔尽,只是筋骨之伤还需时日静养,不可用力。”她放下药布,拿起温热的湿帕净了手。
凌云放下书卷,看着她被炭火烘得微红的脸颊,眼中笑意温软:“多亏棠儿日夜照料,否则这冰天雪地,本王这条命怕是早交代了。”他刻意放软了语气,带着一丝病中的虚弱感。
白棠抬眼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拈起一块梅花糕小口吃着,目光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白。这马车如同移动的暖阁,隔绝了外面的酷寒,却也让她几乎足不出户。她虽清修惯了,但连日困在这方寸之地,对着眼前这个心思难测、却又为她挡剑的男人,心中也难免生出些微的躁意。她有些想念京城悠然居那清冷的月光和后山寂静的松涛了。
傍晚时分,风雪稍歇。队伍终于抵达了预定的歇脚点——达里镇。这是一个依托着废弃古驿站发展起来的小镇,房屋低矮,大多用粗粝的石头垒砌,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着稀薄的炊烟,在暮色中显出几分苍凉与坚韧。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最好的客栈也不过是栋两层高的木楼,挂着“达里老店”的破旧幡子。
亲兵早已包下了整个客栈的后院。白棠扶着凌云下了马车,刺骨的寒气让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将狐裘裹得更紧。客栈大堂烧着土炕,倒也十分暖和。众人围坐在几张拼起的大木桌旁,吃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锅,驱散一路的风寒。
几碗热汤下肚,气氛渐渐活络起来。负责采买补给的两个年轻亲兵,一边吸溜着宽粉,一边眉飞色舞地跟同桌的伙伴讲着刚才在镇上杂货铺听来的新鲜事。
“……嘿,你们是不知道,这穷乡僻壤的小破镇子,最近可邪乎了!”一个叫王虎的亲兵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兴奋,“说是镇东头开绸缎庄的刘员外家,还有西边开马行的孙老板家,就前些日子,两家的公子哥儿,差点在‘醉仙楼’门口打起来!为的啥?就为了一幅画!”
“画?”旁边的人来了兴趣,“什么名家大作这么值钱?还能让公子哥儿当街动手?”
“屁的名家!”另一个亲兵赵六嗤笑一声,灌了口劣质的烧刀子,辣得直咧嘴,“就他妈一张破画!听杂货铺老掌柜说,那画叫什么……《寒山夜宴图》!画得是挺邪门,黑乎乎的雪山,半山腰有座破庙,庙里点着灯,影影绰绰一堆人影在里头喝酒……看着就瘆得慌!”
“对对对!”王虎抢过话头,眼睛发亮,“邪乎就邪乎在这儿!那杂货铺掌柜说,这画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最开始就挂在‘醉仙楼’二楼雅间的墙上,平平无奇。可自从前些日子,镇上的几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在醉仙楼喝了顿酒,看了那画之后,就跟中了邪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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