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的诗还在。那两句诗,像两只燕子,在江南的烟雨中飞了二百年,还在飞。
王倩,字琬红,号秋士,山阴人。她生于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卒于道光六年(1826年),活了六十五年。可她的六十五年,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皱巴巴的,摊不平,也撕不碎。
她是陈基的继室。陈基是谁?是金逸的丈夫。金逸死在那场没有写完的春天里,陈基一个人,带着金逸的诗稿,带着金逸的瘦红楼,带着金逸的影子,活了下来。后来,他娶了王倩。王倩是金逸的继任者,是金逸的影子。她活在一个死去的女人的阴影里,活在一个被金逸的诗填满的屋子里,活在那些“金纤纤”三个字无处不在的记忆里。
她写过《病起》:
“药炉烟细暗香浮,病骨惺忪懒下楼。昨夜东风吹不散,一帘花影上帘钩。”
“药炉烟细暗香浮”——药炉的烟细细的,暗香浮动。“病骨惺忪懒下楼”——她病了,骨头软软的,懒得下楼。“昨夜东风吹不散”——昨夜的风,吹不散她的病。“一帘花影上帘钩”——一帘花影,爬上了帘钩。
这首诗写得太好了。好到不像一个继室写的,好到像一个被病痛和孤独泡了一辈子的人写的。她没有抱怨,没有哭喊,只是淡淡地说——她病了,不想下楼,花影爬上来了。可你知道,她病的不是身体,是心。她的心,被金逸的阴影压了六十五年,压扁了,压皱了,压成了一首首没有人读的诗。
她的诗集叫《洞箫楼诗词》,叫《寄梅馆诗钞》,叫《问花楼诗钞七卷》。她的诗很多,可她的诗里,没有她自己。她把自己藏在那些“药炉”“病骨”“花影”的后面,藏在那些被雨水泡软的意象里。她怕别人看见她,也怕自己看见自己。
张允滋,字滋兰,号桃花仙子、匠门女史,吴县人。她是“吴中十子”之一,是清代中期吴地最杰出的女诗人群体中的一员。可她不是随园女弟子中最出名的,也不是吴中十子中最耀眼的。她夹在中间,像一朵开在夹缝里的花,上有大树遮荫,下有杂草争抢,可她还是开了。
她的诗集叫《潮生阁集》。潮生,潮水涨了。她的诗,也像潮水,涨了,又落了;落了,又涨了。可潮水涨落,有人看见;她的诗涨落,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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