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随园十三女弟子的长卷里,坐着席佩兰,坐着金逸,坐着孙云凤,坐着屈秉筠,坐着归懋仪,坐着徐裕馨——她们的眉目被笔勾过,她们的衣褶被墨染过,她们的名字被反复书写过。可画卷的边缘,总有几个落款淡淡的身影,像蝴蝶翅膀上洒落的磷粉,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们也是随园的女弟子,也写过诗,也流过泪,也在深夜的灯前把心事一笔一划地写在纸上。可她们的词,没有被刊刻;她们的诗,没有被收录;她们的名字,在史料里只有寥寥几笔——有的甚至连“寥寥几笔”都没有,只有一滴墨渍,晕开了,就再也找不到痕迹了。
这一章,我想写她们。不是写一个,是写一群。是写那些落在画卷边缘的、被历史漏掉的、在江南的烟雨中独自开过又独自谢了的花。
廖云锦,字蕊珠,号织云、锦香居士,华亭人。她是袁枚的女弟子。她嫁给泗泾马氏,丈夫姓马,叫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她早寡。她守着那座读画楼,一个人住,一个人画,一个人写。她没有孩子,没有依靠,没有盼头。她只有诗,只有画,只有窗外的雨。
她写过一首《咏秋燕》,只有两句流传下来。可这两句,已经够了:
“伤心春雨香泥尽,羡尔先归到故乡。”
“伤心春雨香泥尽”——春天的雨停了,泥土里的香也尽了。“羡尔先归到故乡”——她羡慕燕子,能先她一步飞回故乡。她的故乡在哪里?在华亭,在泗泾,在那些她再也回不去的春天里。
她画花鸟。她不用笔勾勒轮廓,只是用颜色点染。她把颜料点在纸上,让它自己晕开,晕成花瓣,晕成叶子,晕成一只正在飞翔的燕子。她的画是活的,是会呼吸的。可她的呼吸,太轻了。轻到没有人听见。
她住在读画楼里,读别人的画,也读自己的画。读画楼的每一扇窗都朝向南方。南方的雨来了,打湿了她的画;南方的风吹来了,翻动了她的诗。她一个人,在那些漫长的夜里,对着画,对着诗,对着雨,对着风。她在等什么?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死的。她像一幅没有被裱过的画,挂在墙上,风吹日晒,慢慢地黄了,脆了,碎了一地。有人走过,踩了一脚,碎片嵌进了鞋底的泥里,带走了。再也没有人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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