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书屋 > 军史小说 > 军史小说 > 江南烟雨葬花魂 > 第六十七章 晚宜楼毛安芳与那一架未拆的秋千 (2 / 3)
        “记得蕉园初聚首,诗酒琴棋共一丘。燕子不来春又暮,落花满地使人愁。”

        记得蕉园初聚首——她记得那年春天,她们第一次在蕉园里相聚。诗酒琴棋共一丘——她们在那一小片园子里,写诗,喝酒,弹琴,下棋。燕子不来春又暮——燕子没有来,春天又过去了。落花满地使人愁——落花铺了满地,看了让人愁。

        那些女子,后来一个个地散了。顾玉蕊老了,林以宁病了,柴静仪嫁了,朱柔则搬了,冯又令死了。蕉园诗社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湖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毛安芳一个人,守着晚宜楼,守着那卷《晚宜楼集》,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徐某。徐某是诸生,懂她的诗,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安芳,你又瘦了”。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批语会一直写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他死了。死在那年秋天。桂花开了满院,香得人心里发慌。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徐家的媳妇,是徐某的妻子,是徐某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徐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徐某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晚宜楼集》中写道:

        “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诗稿,而今笔砚,都是离愁。”

        残灯明灭——灯是残的,忽明忽暗。孤衾冷落——被子是冷的,心也是冷的。数尽更筹——她把更漏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天亮,数到更漏干了,数到灯油尽了。旧日诗稿——那些旧日的诗稿。而今笔砚——如今的笔砚。都是离愁——全都是离愁。

        她写的不是诗,是她的命。她的命,从徐某死的那天起,就停在了那里。停在晚宜楼的书桌上,停在那叠没有人批的诗稿里,停在那盏再也点不亮的灯里。她活着,可她的人已经死了。她的魂,跟着徐某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具会写诗的躯壳。

        我走到那张书桌前,伸出手,轻轻拂去桌上的灰尘。灰尘很厚,厚得像一层霜。桌面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很浅,浅得像用指甲刻上去的。我凑近了看,辨认了很久,才勉强认出那几行字:

        “秋千架下,旧约难寻。春风又至,不见故人。”

        秋千架下——她站在秋千架下。旧约难寻——当年的旧约,找不到了。春风又至——春风又来了。不见故人——可故人不见了。

        她写这几行字的时候,手一定在抖。不是怕,是疼。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针扎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怎么推也推不掉的疼。她推了四十年,没有推掉。她死了,石头还在。压在晚宜楼的书桌上,压在那架断了绳的秋千上,压在那株老桂树的根下,压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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