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杭州钱塘门内那条窄窄的石板巷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绿。那绿不是竹的绿,是苔的绿——被岁月封存在墙角的、被雨水一泡又幽幽地渗出来的、像她当年在晚宜楼前种下的那架秋千,绳索已经断了,木板已经朽了,可它还在那里,在墙根下,在荒草中,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它在风里吱呀吱呀地响。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进这条巷子的。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根下长满了青苔,青苔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层绿绒毯,踩上去要格外小心。墙头探出几枝木香藤,藤蔓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藤蔓间缀着细细碎碎的白花,花瓣薄得像蝉翼,被雨打湿了,半透明地贴在叶子上,像泪痕,又不像是泪痕。我沿着巷子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毛安芳,字某,号晚宜楼主人。她是清初杭州的女诗人,“蕉园七子”之一。她生于钱塘的书香门第,嫁于同邑的徐某,寡于中年,老于晚宜楼。她的诗集叫《晚宜楼集》,她的词散落在《蕉园七子集》的夹缝里,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墙上的青苔——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可它在那里,在那些被人遗忘的角落里,一寸一寸地长,长了一百年,又一百年,长得比那些轰轰烈烈的花,更久,更远,更深。
我沿着巷子一直走,走到巷子的尽头,看见一座小楼。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蚀得只剩下几道淡淡的刻痕,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三个字——晚宜楼。我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块匾,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里,凉凉的。我忽然想,三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这样的雨天里,站在这里,仰头望着这块匾,心里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我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楼里空荡荡的,家具早已搬空了,只剩下靠墙的一张书桌,桌上落满了灰尘。墙角放着一架秋千,绳索已经断了,木板已经朽了,歪歪地靠在墙上,像一个断了腿的老人,在角落里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我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桂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甲,像她诗稿上那些被虫蛀过的孔洞。桂花已经开过了,枝头挂着几片蔫蔫的花瓣,被雨水泡得发白,像褪了色的旧信笺。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雨丝从窗外飘进来,飘到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我忽然想起她写的那首《秋千》:
“晚宜楼外雨如丝,秋千架下立多时。当年曾共春风约,今日春风知不知。”
晚宜楼外雨如丝——她站在晚宜楼外,雨丝细细密密的,像她心里的愁,理不清,剪不断。秋千架下立多时——她站在秋千架下,站了很久。当年曾共春风约——当年她和那个人,在春风里约好了,要一起荡秋千,一起看花,一起老。今日春风知不知——今天的春风,知不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写这首词的时候,大概四十岁。那个人已经死了十年。她等了十年,等来了一场又一场的雨,等来了一个又一个的春天,等来了秋千架上的绳索断了,木板朽了,可她没有等到他回来。她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可她还是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是蕉园七子之一。清初康熙年间,杭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蕉园诗社。那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女性诗社。诗社的发起人是顾玉蕊,她召集了同城的几位才女,包括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朱柔则、冯又令、毛安芳、李端明,一共九人,称为“蕉园七子”。她们定期聚会,在西湖边的蕉园里,吟诗作赋,品茗赏画,互相唱和。
毛安芳是蕉园七子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可她的诗才,在社中是最清丽的。林以宁说她“诗清而婉,如秋雨初霁”,柴静仪说她“笔致轻圆,如珠走盘”。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那些和她一起写诗的女子,是那些在蕉园里度过的、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家务、只有诗的日子。她在乎的,是林以宁的那句“梅雪清姿不可攀”,是柴静仪的那句“蕉园旧雨忆潺潺”,是顾玉蕊的那句“诗成不用纱笼护”。那些句子,她抄在诗稿上,压在枕底下,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墨都淡了,读到字都花了。
她在《晚宜楼集》中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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