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澜二年孟秋,夜色如墨,泼洒在洛阳城外连绵的邙山山峦间。三更梆子声从远处洛阳城头隐约传来,沉闷而急促,敲碎了深夜的静谧,也敲得人心头发紧。南门在夜色中悄然开启一条缝隙的消息,还未传到邙山营寨,而寨内早已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沈惊鸿独坐中军大帐,凭案翻阅兵书,烛火在风口中忽明忽暗,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如一尊凝固的石像。他已连续三日未曾合眼,布满血丝的眼眸紧紧盯着书页,却难掩眼底深处的疲惫与焦灼。帐外寒风呼啸,卷着枯黄的草叶撞在帐帘上,发出簌簌声响,营旗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像是濒死之人的嘶吼,更衬得整座邙山大营死寂沉沉,唯有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帐中格外清晰。
他麾下万余残兵,皆是从北方战场一路溃退至此的老兵,缺甲少械,粮草将尽,原本驻守洛阳外围,本是为了拱卫都城,抵御北朔大军南下。可如今,北朔铁骑已压至偃师,距洛阳不过数十里,城内人心惶惶,援军杳无音信,整座中州大地,都在北朔的兵锋下摇摇欲坠。沈惊鸿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因用力而凸起,他心中清楚,这万余人,已是中州朝廷在京畿附近最后的机动兵力。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士卒的惊呼与重物倒地的声响。沈惊鸿猛地抬眼,眸光锐利如刀,刚欲开口呵斥,帐帘被猛地撞开,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踉跄着冲了进来,甲胄上布满刀痕箭伤,鲜血顺着衣摆滴落,在地面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那斥候早已力竭,进门便双膝跪地,膝行至案前,双手颤抖着捧上一封染满鲜血的信笺,气息奄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将军……洛阳密探……拼死传回急报……柳乘风……柳乘风他私通北朔,暗中遣死士打开洛阳南门,欲献城归降萧烈……方才……方才还派了使者,轻骑潜入邙山,要……要劝将军归降,共献洛阳……”
话音未落,斥候便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被身旁亲卫连忙扶起拖了下去。
沈惊鸿猛地伸手,一把夺过那封染血的信笺,指尖青筋瞬间暴起,指腹摩挲着纸上斑驳的血迹,只觉心头一股寒气直冲顶门,随即被滔天怒火彻底吞噬。信上正是柳乘风的字迹,笔触谄媚逢迎,字里行间尽是劝降之语,不仅细数魏景帝的“昏庸无道”,更大肆吹捧北朔王萧烈的“天威赫赫”,直言洛阳已是囊中之物,中州覆灭只在朝夕,劝他沈惊鸿不必为昏君殉葬,若肯率部归降,萧烈必封他高官厚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将军勇冠三军,何必枉死孤城?”
“魏朝气数已尽,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将军当早做决断。”
一句句刺眼的话语,看得沈惊鸿双目赤红,怒火在胸腔中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毁。他生于中州,长于中州,祖辈皆是大魏武将,世代食君之禄,守疆之土,从祖父到父亲,皆战死在边关沙场,如今他执掌兵权,镇守京畿,换来的却是丞相叛国、权臣献城的奇耻大辱!
“柳乘风匹夫!”沈惊鸿怒喝一声,声震营帐,回音久久不散,手中信笺被他狠狠揉碎,纸屑混着血迹散落一地,“你身为大魏丞相,身居高位,手握重权,食魏廷俸禄,受百姓供养,国难当头,不思报国,反倒临阵叛主,私通敌寇,献城求荣!此等行径,真乃中州千古罪人,天地不容!”
他周身煞气翻涌,帐内烛火被气势震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亲卫与副将皆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谁都清楚,这位沈将军平日里沉稳内敛,可一旦触及家国大义,便是铁骨铮铮,容不得半分奸佞作祟。
沈惊鸿的怒喝还未消散,帐外再次传来士卒的通报声:“将军,帐外擒获一人,自称是柳丞相派来的使者,求见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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