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道:“那也等朝廷的诏书到了,咱们再走不迟。毕竟阖府上下数十口人,都还指望着老爷的俸禄养活呢。”
刘良一想也对,好死不如赖活着,于是搁下行李,不走了。虽是如此,口中却悻悻地骂道:“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在刘良看来,他之所以做不了忠臣孝子,全是因为被府中的这些女子与小人拖了后腿。
刘秀在学堂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下学后向刘良求证,得知所传非虚,不禁大为困惑,正逢当时学到{史记—刺客列传},于是脱口便道:“要杀王莽,一刺客足以,以天下之大,竟无一壮士能取王莽之人头?”
刘良一听这话,大惊失色。一把捂住刘秀的嘴巴,怒斥道;“不得胡说,有灭族之祸。”
总之,在萧县县令的位置上,刘良好歹又赖了两年,到了公元10年,王莽政权已然稳固,于是颁下诏书,凡是刘氏子孙,一律双开,即开除公职,开除爵位,统统贬为庶民。刘良早有心里准备,倒也坦然接受,印绶交割完毕,便带着一家老小返回老家舂陵。
对于老家舂陵,刘秀其实并不熟悉,他自幼便随父亲四处为官,此后又跟着叔父刘良在萧县生活了七年,从出生到现在,他在舂陵呆的时间前后加起来不到一年,对他来说,老家的一切都显得既亲切又陌生。也正因为如此,他反而能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迅速看出老家的真面目——在舂陵老家田园牧歌的背后,正酝酿着一场愤怒与狂躁的风暴,其锋芒隐隐直指新皇帝王莽。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谁当皇帝其实并无所谓,反正皇帝不外乎两种,一种是混蛋的,一种是更混蛋的。朝堂之上的时、事情,他们这些斗米小民根本不会去关心,也无法无权去关心。他们卑微的生活在社会底层,努力证明着自己渺小的存在,然后匆忙的告别人世,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他们永远是沉默的大多数,他们已经打了几百年的酱油,并将继续在打近两年的酱油。
对于王莽的篡位,舂陵的刘氏子弟们却无法如此超然,大而言之,祖宗百年基业旁落他人,即使国仇,又是家恨,身为高祖刘邦之后,岂能做事苟安?小而言之,自王莽篡位以来,他们曾经是高贵的皇室血统,如今却被烙印上亡国的耻辱印记,不再高贵,变得与平民一般无二。他们所有得尊严,特权,全部在新朝过期作废,化为乌有。
刘氏的老一辈们大抵与刘良一样,疲惫了,麻木了,不愿意去抗争,他们认为天下无事都是盛极必衰,这是自古不便的规律。大汉朝兴盛了百年,此时是气数已尽,即使没有王莽,也会出来一个张莽或者李莽,革掉汉室的命,另立新朝。而刘氏的年轻一辈则对这套辩证唯物主义并不感冒,他们不满于安稳乏味的生活,他们渴望再造汉室,重返荣耀,为此他们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
革命的风暴隐晦地盘旋在舂陵的上空,渐渐变强,直到把舂陵变成一个新的革命圣地。而让刘秀倍感意外的是,这风暴的中心,居然正是他的长兄刘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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