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坚白开车送何老板去苏州河码头。何老板看着自己经营多年的工厂变得一片狼藉,不由得流下了眼泪。坚白安慰他说:“别难过,等到了内地,咱们再建一个更好的。”何老板擦擦眼泪,说:“我老了,又赶上这可恶的战争,再建一个不大可能了,这就要看你的了。”坚白说:“放心吧,那是必须的。”二人上了车,坚白在前边开着,何老板又说:“我原本安排你早一点离开上海,没想到你为了一个女人,竟落到最后,真是的。”坚白说:“别人都没走,我怎么能提前走呢?”何老板说:“这你就不懂了。你代表着未来,将来很多事要靠你,所以你必须是安全的。我老了,多活一天少活一天也就那么回事了。你没看见历史上的皇帝们,有了战争,宁可自己上前线,也不让太子上前线,就是这个道理。”坚白闻之泣下,说:“我命大,没事的。”路上有报童边跑边喊:“号外号外,快看八百壮士守四行,民族英雄谢晋元。”何老板问:“我听说过有田横的五百壮士,哪来的八百壮士?”坚白停车买了一份报纸,交给叔叔看。何老板边看边说:“这次上海之战,出现得英雄可真多啊。这谢晋元可真帅啊!有他们和鬼子拼命,咱们内迁一定会成功的。”坚白说:“是啊,烈士的鲜血不会白流的。”何老板又说:“四行仓库在苏州河北岸,咱们在苏州河南岸上船,说不定还能观战呢。”坚白笑问:“叔叔,你还有那个心情啊?”何老板兴致勃勃地说:“见证历史的时刻到了,怎么能错过呢?”他们来到苏州河南岸,何老板下了汽车,指着河对岸的一座大楼对坚白说:“那就是四行仓库吧。你带照相机了吗?拍一张吧。”坚白说没有,何老板叹口气,只得作罢。
坚白送走了何老板等人,又赶往苏州火车站。工人们在那里忙得热火朝天,往火车上抬那些大型设备。由于没有起重机,一台机器要好几十人抬。一个工人在前边指挥,喊着号子:“工友们齐用力啊,嘿呦嘿。抬机器上火车啊,嘿呦嘿……”大家一齐用力,喊声震天。坚白看到这个场面,不由地想,还是群众的力量大啊!就在大家抬机器上火车的时候,一架敌机嗡嗡地飞过来,寻找目标。坚白见状,大喊:“鬼子飞机来了,快卧倒。”工人们由于分散了注意力,机器没抬上去又落下来,有的工人还被砸了脚,疼得直叫。幸亏这里离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部不远,我军的高射炮响了,把敌机赶走了。坚白赶紧亲自去抬伤员,但没有医务人员,都不知道怎么处理。
就在这时,来了一批穿迷彩服的年轻人,不由分说就给包扎。坚白正在纳闷,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叫他。他一细看,原来是童琴等人赶到了。坚白笑道:“我还以为是一队士兵呢,原来是你们啊。”童琴说:“这是我们军训的服装。现在要走了,谁也不敢再穿过去的衣裙,就把它穿上了,好看吗?”坚白说:“还别说,你穿军服还是英气十足的。上海离苏州可不近啊,你们怎么来的?”童琴说:“上海的血库被炸了,医院把一批要输血伤员转移到苏州,正赶上押车的是我们军训的教官,我们就搭车来了。”这时传来伤员的惨叫声,坚白于是说:“快来,把砸了脚的抬到我的车上。”大家七手八脚,把受伤的工人抬上车,坚白开车送到一家医院,扔下点钱就又回来了。经过好一阵忙碌,大家才算把那些巨毋霸抬上了火车。坚白对学生们说:“你们也上车吧,别磨蹭了。”于是学生们都往机器上爬。工人们看着纳闷,坚白解释说:“这都是我的朋友,没办法要跟车走。你们放心,我不会扔下你们不管的,咱们一起走。”童琴上了车,问坚白:“你怎么办啊?”坚白笑道:“我还有任务,你们放心吧。火车开起来,你们要扶结实,别掉下来。”那个胖女孩怎么也上不了火车,都快急哭了。最后,童琴和叶红从上边拉,坚白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了,过去从下边推,她才上去。这时火车缓缓开动了,学生们都向坚白挥手致意,童琴坐在机器上已是泪流满面。叶红在一边安慰她说:“放心吧,有情人终成眷属,老天会保佑你们的。”童琴擦擦眼泪说:“我还以为他会和咱们一起走呢,没想到最后把他剩下了。”叶红安慰她说:“吉人自有天相,没事的。”
坚白回去,又看望了那个受伤的工人,安慰他好好养伤。他最后回到工厂,招集那些工人们说:“你们谁愿意跟我走,赶快报名。”一个黑黝黝的工人说:“我光棍一条,到哪里都一样,我去。”其他人也纷纷响应。有个白皙的年轻工人不做声,另一个工人说:“你不走,日本天皇是你大舅?”年轻工人说:“你胡咧咧什么?我妈那么大岁数了,身体又不好,我走了谁管?”这时坚白说:“你们放心,你们走了,你们的家属就可以搬到这里来。这里的条件,比你们的贫民窟强多了。”工人们才放了心。最后坚白一统计,愿意走的有一百五十多人,超过了预料,一辆卡车怎么装得下?要是裁去一些,他又怕冷了工人们的心,真是百密一疏,统计得晚了,可怎么办呢?
他和工人一说,工人们说:“再挂一个斗试试。”坚白问:“原本是一个斗的,现在拉两个斗,发动机拉得动吗?”有经验的老司机说:“可能也拉得动,就是速度会下降。先试试吧。”他们在卡车后面又装了一个斗,然后上了车。坚白对那个老司机说:“这样的车我没开过,你来吧。”老司机踩了踩油门,汽车后面喷出一团黑烟,就是不动。人们都说:“超载了,不行啊。”老司机又踩了一下油门,这辆卡车才慢慢地动了。有人说:“这跟牛车差不多,啥时候到南京啊。”坚白说:“把你们大包小包的扔下去,到南京再买。”于是工人又把随身行李包往下扔,然后再试,才和自行车一样快。老司机又说:“刚发动起来,速度慢是正常的,等开起来就好了。”坚白说:“加满油,要不半路没油了,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他们把油箱加满,又把剩下的汽油都带上,老司机又说:“再看看水箱,有多少水。”人们都说:“油不好找,水还不好找啊?”坚白说:“还是看看吧,小心无大过。”这时有人拎来一桶水,往水箱里倒。这时天黑了,看不清楚,水都满了他也不知道。有个工人说:“你没长眼啊?满了。不花钱也不能这样啊?”那个倒水的工人说:“又不是你家的水,你急什么,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坚白说:“算了,别吵了。明天七点准时出发。把所有能动的机动车都开上。”
第二天早上,工人们都到了,工人家属也入住在工厂。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工人对坚白说:“你们放心走吧。不管到什么时候,这里都是你们的家。”坚白把所有的现钱都带上,就下令出发。汽车缓缓前行,工人们看着工作多年的工厂,想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都掉下了眼泪。这时有个工人说:“快看啊,这两个车斗一个大,一个小。”人们一看,还真是那样,哄地一声都笑了。但是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街上已被日本人炸得不成样子,坑坑洼洼,所以汽车颠簸的厉害。一个黑瘦的工人说:“这要到了南京,非把我摇晃得散了架不可。”另一个粗壮的工人说:“这就好象是小时候坐的摇篮,又象是秋千,你知足吧。”前边有一个大坑,老司机把车停住,说:“都下来,过了坑再上。”这样走走停停,两个小时过去了,还没出上海市呢,有的工人不耐烦了,说:“这得什么时候到南京啊?”坚白说:“别着急,越往前走离敌人越远,路就越好走,那时就快了。”
为了躲避鬼子的轰炸,他们没有走苏常一线,而是沿太湖南岸,经青浦、周庄、湖州、宜兴一线去南京。坚白一路上和工人们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也就不想怎么哄童琴,怎么摆脱丽莎的纠缠了,脑子反倒轻松了。有个矮个子的工人说:“你有两个女人追,我一个都没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坚白叹口气说:“女人的心思多变,吃不准,一个就够难侍候的了,再来一个还得了?”矮工人说:“只要有钱,身体好,女人再多也应付得了。”坚白笑道:“你就吹吧。别忘了一首古诗,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却教你的骨髓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