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书屋 > 历史·时空 > 清史民国 > > 第二章
        年底,坚白去上海的总公司报帐。他报完账回北平,在南京倒车,那时长江上还没有桥,他不得不乘船过江。他过了江,在浦口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卧铺。他的卧铺在一层,对面坐着一个穿戴洋气的女学生。坚白和她四目相视,不由吃了一惊,问:“你怎么……对不起,我认错人了。”那个女学生也一怔,问:“你是谁啊?你把我当成谁了?”坚白略带歉意地说:“是这样,前些天我参加了一个朋友的婚礼,他的新娘长得真象你。”女学生兴致勃勃地问:“你去哪里参加的婚礼?”坚白说:“我去保定参加的。我那朋友叫段新元,是个记者。”女学生说:“你说的是我姐夫吧。我姐姐前些日子结婚,我在南京上大学,也没能赶回去。快给我说说那天的事。”坚白大笑道:“我说你和新娘怎么那么象呢,原来你们是姐儿俩。”女学生不解,问:“你在婚礼上,就看见了我姐,不能吧?我们那里,只有在洞房才掀盖头呢。”坚白说:“谁知道呢?我那天去得也晚了,一进门,只见你姐夫正在大庭广众的掀盖头呢。”女学生不以为然地说:“这叫什么婚礼,不土不洋的。”坚白又说:“你是不知道,那天正赶上西安事变。人们一听领袖被抓起来了,要打仗了,都没心思喝酒了,吃了点就散了。”女学生笑道:“是吗?这日子是怎么挑的啊?那时候人们都担心会打起来,没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坚白笑道:“是啊,不打仗了总是好事。可笑的是蒋委员长,成天戒备森严,防东防西,怎么也想不到张学良来这一手,二人还是把兄弟,真应了那句俗话,日防夜防,家贼难防。”童琴说:“不是有句话叫什么防火防盗防闺密,对谁都要留一手。”坚白又说:“张学良把领袖抓起来,不承望又放出来,感觉就象绑票一样。”童琴一本正经地说:“皇帝被部下要挟,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多了,象什么马嵬坡之变、苗刘之变等,古人叫变生肘腋。”坚白感叹说:“张学良前半生出尽了风头,后半生沦为囚徒,也真够传奇的。他比他爸爸就差多了。他爸爸虽然死在日本人手里,但掌握东北二十多年,还曾问鼎中原,多么风光!他只接手了三年,便丢了东北,无家可归,最后还沦为阶下囚,真是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童琴笑道:“他一个武将,三十多岁就丧失了自由,后半生可怎么熬啊?现在我就担心赵四小姐怎么办,莫非陪他一起去坐牢?她那么美,还真可惜呢。”坚白笑道:“过去有陪伴练武的,还有陪伴读书的,现在又有了陪伴坐牢的,也算是有了发展。”

        坚白细细打量这个女学生,只见齐肩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前额有一个红色发卡,鲜艳夺目。她的一张圆脸象刚出锅的白馒头,目光明亮而柔和,好象会说话一样。她鼻子小巧,嘴角带着笑意,看上去既机敏干练,又温柔可亲。她身上穿着月白色右掩襟的短袄,大襟上挂着一枝钢笔,笔帽闪闪发光。她腰系黑色绕膝裙,脚登白色运动鞋,清新脱俗,洋溢着青春的气息,虽然个子不高,貌不出众,却也很可人的。在寂寞而又漫长的旅途,有个熟人聊天,无疑是很惬意的,于是二人便闲谈起来。坚白首先问:“小段的小姨子,你在哪所大学念书啊?”女学生不好意思地说:“你怎么这么叫啊?”坚白说:“我又不知道你的名字,不这么叫怎么叫?”女学生严肃地说:“我有名字,叫童琴,儿童的童,钢琴的琴。以后不许那么叫了。你叫什么名字?”坚白说:“我叫坚白,坚固的坚,黑白的白。”童琴哦了一声,又问:“你的名字怎么这么怪,你一定姓黎。”坚白笑道:“错,我姓何。你为什么说我姓黎?”女学生笑道:“古书上有句话叫‘离坚白’,所以我以为你姓黎。你这名字可是反其道而用啊,是你自己取的吗?”坚白大笑说:“这个名字是我爸爸取的,跟随了我这么多年,我从来就没想过是什么意思。现在照你一说,我的名字里有典故,还反其道而用的,真是没想到。”童琴又问:“你爸爸是干什么的?”坚白说:“他呀,就是教书的,也不知有多大学问,说的话一般人不懂,现在在一家大学讲什么哲学史。我就纳闷了,谁会听他的?你不服还真不行,还真有人听。一年寒假,他的两个学生,大过年的不回家,跑到我家来,要探讨什么学术问题。我去问他们,你们知道阿奇里斯和乌龟赛跑的故事吗?他们说知道。我说那好,我怎么也不明白,一个大活人,据说速度是乌龟的十倍,会怎么也追不上一只乌龟。我是相信事实的,你们给我学学那只乌龟,我在后面追,看看能不能追上。那两个人连脖子都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又说,如果你们给我表演,你们就得学乌龟,你们不愿意;如果你们不学,就证明你们那高深的理论是错的。你们连这么简单的二难推理都看不破,还搞什么学问……”

        他们刚认识,所以说话也没有回避旁人,周围也有人听,结果有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的笑得把水喷出来。女学生也大笑,感觉不雅赶紧用手绢把嘴挡住,好久才停住,说:“真笑死我了,亏你想得出来。你是干什么的?”坚白收住笑容,道:“我是个商人,可不是商朝人啊。”童琴含笑说:“你那不是废话吗?你要是商朝人,就见鬼了,会把我吓坏的。”人们一阵哄笑。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问:“商人和商朝人是什么关系?”坚白说:“我向别人介绍自己时,总是这么说,还真没想过它们是什么关系。”

        二人又谈起了生活,坚白说:“我听说你们大学生,生活可滋润呢。”童琴叹口气说:“滋润什么啊?你是不知道,我们那所大学,是军医大学,就和军校差不多,实行军事化管理。当时报考这所学校,就图个省找工作,我们毕业都直接进军队当军医。谁承望这里管得这么紧啊。”坚白笑道:“你们都这么大了,学校还象管小孩子一样管你们吗?”童琴摇头说:“当然不象管小孩子那样了,学校主要是控制学生的思想,让学生听政府的,别赤化了。一入学,就军训了一个月,白天是摸爬滚打,累得够呛,晚上上政治课,听国军的光辉战绩。好不容易过了军训,以为可以自由了,没想到政治课还是必修课。每周一升完国旗,都有训导处的人训话。其实就那么几句话,象倒粪一样倒了一遍又一遍。”坚白问:“什么是倒粪啊?”童琴不好意思说,有个满脸皱纹的大爷把话抢过去说:“你不知道什么叫倒粪?我是农村的,倒粪见得多了。农民们把大粪从茅坑里挖出来,并不马上送到地里,而是堆成一堆,过几天翻腾一遍,过几天翻腾一遍……”坚白哈哈大笑道:“太形象了,你们的政治课真那么臭吗?”一旁有一个留着分头的学生笑得流出了眼泪,说:“对,我们学校的政治课也这么臭。”童琴苦笑道:“你要是不相信,就去听听吧,保你一次听个够。”

        坚白又问:“这么说,你很讨厌政治了?”童琴两眼平视前方,侃侃而谈:“当然了,政治太吓人了,我们女生哪敢参与?如果现在是太平盛世,我就想当个阔小姐,享受生活呢。但现在不行啊,内忧外患的,你绕都绕不开。说实话,我是在华北事变以后才关心政治的。我的家在华北,那里的形势自然吸引了我的注意,所以我参加了学生运动,响应北平的一二九运动。”坚白说:“那很危险吧?”童琴满脸都是兴奋和自豪,说:“危险什么?警察们都有良心,光朝天放枪,被上级逼得没办法了才用棍子、枪把子打。我们都穿着厚厚的棉衣,打几下根本就没事。等冲到日本大使馆前一看,到处都是学生,我们的胆子就更大了……”坚白笑道:“你们学校管得那么严,你还敢参加学生运动?”童琴叹口气说:“那一任校长还算是开明的,他只是把我们臭骂了一顿,还照常上课。可惜现在把他换了。”

        坚白又问:“你没事的时候喜欢干什么?”童琴说:“我有时间喜欢听戏,听京剧。最近我听了梅兰芳演的《黛玉葬花》,唱得真好,你看过吗?”坚白说:“没看过。我看《红楼梦》都着急。”童琴纳闷,笑问:“你看《红楼梦》着什么急?真有意思。”坚白说:“你看啊,宝黛二人的关系越来越好了,就是不谈婚论嫁,这怎么能长久呢?我为他们着急。”童琴也笑道:“也是,二人没有任何承诺,完全处于心照不宣的状态。不过这样的爱情也好,有一种朦胧美。”坚白大笑,问:“朦胧美,你怎么知道,莫非体验过?”童琴脸上出现了一片潮红,结结巴巴地说:“好象,好象是个名人说的,是谁我记不清了。你怎么不明白,朦胧也是一种美,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也是这种美。”童琴暗恨自己犯了交浅言深的错误。

        那时的火车还很慢,他们二人一起坐了几天车,朝夕相处,自然就很熟悉了。二人从前门下了火车,童琴望着那前一重、后一重的城门,问:“北京怎么这么多城门啊?早先要过多少城门才能见到皇帝啊?”坚白不屑地说:“你才知道啊?我给你说说,你数着。后面是永定门,这里是正阳门,前边还有中华门,再前边是天安门,再前边有午门,再前边是端门,再前边是太和门,才到皇帝的金銮殿。”童琴数了数说:“啊呀,有七座城门。每一座城门都有士兵把守,那就是七道防线。我就纳闷了,皇帝的戒备这么严,怎么倒台了呢?”坚白说:“你去问中山先生吧。他经过了十六年,发动了十次武装起义,才推翻了清朝。”童琴说:“中山先生当年推翻帝制,可真不易啊,怎么让给了袁世凯了呢?”坚白说:“让了也好,当时的局面也不好收拾,谁接手谁不头疼啊?中山先生让了总统,就把虱子袄脱了,还赢得了让贤的好名声。再说了,中国每一个强大的王朝灭亡了,总要经历一段混乱的时期,才能重建太平。要收拾乱局,非救世的大圣人不可。”童琴笑道:“那你说,现在谁是这样的大圣人,我们都去投奔。”坚白一本正经地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童琴大笑道:“就你?得了吧。你还是回家拿镜子照照,看看自己长的什么样吧。”坚白也笑道:“你别不信,我就是救世的大圣人。我登基了,你想要几品的官?”童琴说:“我想当太后,管着你。”坚白佯怒道:“差辈了,开玩笑可不带这样的,没大没小的。你还是包点屈,降一级,当皇后吧。”童琴把嘴一撇,说:“美的你,谁给你当皇后?”说完她就去赶南下的火车。

        童琴寒假回到家,正好姐姐回娘家,把宁雨还的那一千多块钱交给她爸爸。童老先生名广仁,字弘德,五十岁上下,身穿青色长袍,外罩黑色马褂,头发稀疏,有点谢顶。他本是个农村的书生,也曾读过四书五经之类,年轻时也想考个一官半职的,可是清政府废除了科举,招募新军,他便投了军,从军队里钻营了个差使。他年轻时也想要儿子,没想到连生了两个女儿,于是想纳妾。但他那时只是个收入低的小军官,纳妾又怕养不起。后来他的收入高了,有条件了,可巧有了儿子,于是终于也没有纳妾。他喜欢书法,讲究养生,保养得面色红润,气定神闲。当他从女儿手里接过钱后,却不由得老泪纵横,说:“真苦了这孩子啊。当年他爸爸去绥远,我劝他说,中央的态度不明,还是不要去,他不听,结果死在那里。好不容易运回尸体,亲戚朋友们都来吊唁,他爸爸也没留下什么财产,他办不起丧事,是我拿出一千块钱,才帮他埋了人。当时我也没指望再要这些钱,这孩子也真是的,还还什么啊?既然来还了,也不来看看我,可真不懂事。”童琴说:“我看他是怕你不收,才让姐姐转的。他这人,傻实在。”童老先生擦擦泪说:“是啊,真是个实在人。我听说他现在也当了连长,你们二人一起长大,知帮知底的,我是希望你们能成,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女学生不以为然地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定娃娃亲?小时候谁懂什么?能算数吗?我的婚姻我作主……爸爸,兄弟阅于墙,外御其侮,是什么意思?”童老先生是前清秀才,饱读诗书,哪能不知这个典故?他于是呵呵笑道:“那个字不是阅,是阋,许激切。”童琴故意说:“就是阅,就是阅,报纸上都是这个字。”童老先生严肃地说:“你去把《诗经》找来,看《小雅?鹿鸣之什?棠棣》。”童琴不耐烦地说:“该吃饭了,算了吧。”

        大年初二,小段带着新婚妻子去丈人家拜年。他们一进院子,几个小伙子就跑过来,围住他们姑夫、姐夫地乱叫。小段掏出一盒香烟想给他们分分,没想到刚一打开就被抢了。小段趁他们分烟的时候,走进房间。童老先生穿着崭新的青色棉袍,外罩深红色马褂,手端水烟袋,和太太满面春风地坐在炕沿上,等着女婿来拜年。沙发上坐的是当家子、邻居好友等,都在等着逗女婿。小段夫妻一进去,里边的人都站起来寒暄。小段又掏出一盒烟散了一圈,也就快完了。大家坐定,小段要给丈人、丈母磕头,他刚站到丈人面前,不知是谁使了个扫堂腿,把他绊倒了,人们一阵哄笑。小段就势给丈人、丈母磕了头,有人说:“这可不算啊,得重磕。”人们大笑。童老先生满面笑容,双手相搀,口称:“贤婿免礼,贤婿免礼。”

        小段拿出一本字贴献给丈人,说:“这是于佑任写的草书《千字文》,您看看。”这于佑任是当时的大书法家,所以童老先生比收了名贵的烟酒还高兴,当着客人的面就兴致勃勃地看起来。小段又拿出一块布料献给丈母,说:“这是的确良的。”他丈母娘也乐得合不拢嘴。童嫚忙着给孩子们押岁钱。小段问:“童琴呢?”童太太说:“她可能是嫌烦,躲出去了。”这时就听有人喊姐夫,小段扭头一看,童琴正站在他身边,笑盈盈地说:“别看你现在穿得象个洋娃娃,回去的时候就会变成瘪三。”人们哄笑。他们又拉了两句家长,就开席了。

        这次在家里吃饭,就不用那么正式了。先上的小葱拌白豆腐、白菜心醮甜面酱、拍黄瓜、凉拌藕片等凉菜,接着是热炒的蒜胎、青椒等时鲜蔬菜,最后是卤煮鸡、清蒸白洋淀鲤鱼、炖排骨等。陪酒的有四位,人称四大酒仙,一个门牙伸到了唇外,一个酒糟鼻象草莓,一个有两扇招风的大耳朵,最后一个长着一双金鱼眼。他们不由分说,就把酒杯都倒满了一亩泉,轮番劝酒。他们和小段套近乎,想出各种理由劝小段喝酒。那个大耳朵的人说:“贤弟是《民国日报》的记者,我是《民国日报》的忠实读者,多次拜读你的文章,就凭这层关系,干一杯吧。”小段只好喝了一杯。那个大牙的人说:“令尊是乾义面粉公司的董事长,贤弟也是少东家,我家都是吃乾义的面粉,可算是老客户了,我的酒你可得喝啊。”小段无法,只好喝酒。酒糟鼻问:“老弟多大了?”小段也没多想,据实回答:“我是民国元年出生的,今年正好二十六岁。”酒糟鼻兴奋地说:“真是太巧了,我也是民国元年出生的,咱们都是同龄人,和民国一样大。为民国的同龄人干一个吧。”小段看了看他,问:“你是民国元年出生的?我怎么看着不象?”酒糟鼻笑道:“我长得着急,看着老。”小段只好喝酒。金鱼眼说:“你们一出生,大清皇帝就下台了,没受过那个约束,我可受过。”小段兴致勃勃地问:“在前清,要受什么约束?”金鱼眼看了小段一眼,不屑一顾地说:“当然受约束了。那时候全国的男人都要梳辫子,哪象现在这么自由,有留平头的,有留分头的,有留背头的,还有剃光头的,随你喜欢啦。还有啦,写字遇上皇帝的名字,就要用别的字代替,或少写一笔,那叫避讳。还有啦,你在路上要是遇上皇帝的车驾,要赶快躲开。什么三跪九叩,三呼万岁,规矩多了,现在都不用讲究了。还是民国好,是人都一样,我要向你们祝贺,你一出生就不受那种约束,干一个吧。”小段一听,忙说:“民国虽然没了那种约束,但年年打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太平。俗话说,宁当太平狗,不当乱世人,有什么可贺的?”金鱼眼说:“西安事变没打起来,不值得庆贺吗?”小段说得乏了,只得喝酒。

        四大酒仙都和小段干了杯,在想接下来怎么进行。那个大耳朵的人说:“这样喝酒没意思,行个酒令吧。”那个酒糟鼻的人说:“现在外国传来的洋词儿越来越多了。我提议,每人要说一个洋词儿,说不上来的就罚酒。但人名、地名可不算。你们说怎么样?”大家都没意见,于是就开始了。大家都让童老先生开始,童老先生想了一下,笑道:“菩萨。”人们一听不由一怔,那个大耳朵的人说:“菩萨谁不知道啊?都用了好几千年了,算洋词儿吗?”小段忙着给岳父打圆场说:“连佛教都是外来的,菩萨当然是洋词儿了。”这下人们可有的说了,把佛教的词语都说出来。那个大耳朵的人说:“这也太多了,酒喝不下去,还是加点限制吧。”人们都在想加什么限制,那个酒糟鼻的人说:“我看就限定民国以后的外来洋词吧,以前的就不算了。”人们都同意,说:“那就从你开始吧。”酒糟鼻想了一下,说:“民国以来第一个洋词儿应是革命。”人们都说对,但小段说:“革命不是洋词儿,《易经》上就有,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你说错了,应该喝酒。”酒糟鼻见小段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只好喝酒,又问:“汤武是谁?”小段还没说话,那个大耳朵的人便抢过去说:“连汤武是谁都不知道,你丢不丢人啊?要是我,早就躲到南墙根去了,还在这里坐着,真是玷辱斯文……”酒糟鼻有点坐不住了,不由得满脸通红,嚅嚅地说:“那请你告诉我,汤武是谁啊?”大耳朵看了酒糟鼻一眼,不屑一顾地说:“你这样我能告诉你吗?也太不懂事了。”酒糟鼻问:“你要怎样?”大耳朵说:“你自罚三杯,我就告诉你。”酒糟鼻竟真地连喝了三杯,两眼直盯住大耳朵,说:“请吧。”大耳朵声音低了一些,说:“看在大家伙的面子上,看在新女婿的面子上,我就告诉你,让你长长知识,免得你再丢人现眼,我作为你的朋友,脸上也无光呢。你可听好了,记结实了,别左耳朵听右耳朵冒的。往后你再当着人的面,理直气壮地一说,大家都点头称是,你也就光宗耀祖了,不白活这一回……”小段早听得不耐烦了,但碍于新女婿的身份,不好开口。那个大牙的人说:“行了,行了,你就说吧。”大耳朵这才一本正经地说:“牛皮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垒的,麻子不是剋的,火车不是推的。你们都听好了,汤武就是汤文的弟弟。”此语一出,举座哗然。童老先生笑得流出了眼泪,小段笑得直叫肚子疼,大牙笑得一口水喷到桌子上……大耳朵脸红了,声音降下来,说:“那就是他哥哥?”人们笑得更厉害了。

        从上午十一点多直到下午四点,他们东拉西扯的,酒宴还没有散。小段直喝得天旋地转,一说话舌头都直了。童老先生赶紧说:“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四大酒仙装作没听见,依旧倒酒。童嫚在外间看着,心里暗自着急,对童琴说:“你姐夫快不行了,怎么办啊?”童琴笑道:“才结婚几天,你就真疼他啊?”童嫚正色说:“少说没用的,赶快想个办法。”童琴想了一下,说:“我听爸爸说,这四大酒仙有三个是戏迷,一个是棋迷。我去把电唱机搬出来,放段京剧。你再去找盘象棋,叫俩小小子比划着,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我们最后趁机进去把酒桌一收,再换上茶水,就结束了。”童嫚说:“就这么办,你去放唱片吧。”

        童琴悄悄把电唱机搬到台阶上,打开以后,挑了一张《龙凤呈祥》的唱片开始播放。里面先是一阵锣鼓声,接着是胡琴声传出来,四大酒仙有三个便出来,摇头晃脑地听戏。外面传来“跳马、出车”的叫声,最后一个酒仙也被吸引过去。童琴和姐姐一看差不多了,马上进去把酒桌收拾干净,换上了酽酽的浓茶。等四大酒仙明白过来,酒席已经撤掉了,也不好说什么。小段于是溜出来,和童嫚商量着回去。

        客人都散去了,童琴对爸爸说:“这四大酒仙真闹得荒!”童老先生说:“他们都爱喝蹭酒,哪家有事他们都去,谁都腻味不起。刚才收桌子是你的主意吧?”童琴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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