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书屋 > 历史·时空 > 清史民国 > > 第一章
        一大早,迎亲的队伍就出发了,回来的路上出现了意外。当他们吹吹打打地顺着城墙根来到城门口的时候,被四五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拦住。一个头戴瓜皮小帽的中年人回头对众人说:“别慌,我见的多了,送点烟酒就打发过去了。”他拿着一条烟、两瓶酒走过去,点头哈腰地说了六车好话,又把烟酒带回来,摇着头说:“今天不行啊,狗日的一点面子都不给。”新郎名段新元,人称小段,他中等身材,赭红脸,穿得一尘不染,端坐在一匹枣红马上。他今天本来喜气洋洋的,但看见那个戴瓜皮小帽的人又把原物带回来了,知道要麻烦,于是上前拱手道:“老总,家父是乾义面粉公司的副董事长,兄弟是《民国日报》的记者,今天是兄弟大喜的日子,就给个面子吧。”那个头戴瓜皮小帽的中年人也陪着笑脸说:“老总,我们不出城,没事的。”一个端着上刺刀的枪的士兵喝道:“请出示证件。”小段陪笑道:“这日子谁带那个东西啊?过两天我给你送去行不行?”一个长官模样的过来看了看,只说了两个字:“不行。”小段只好说:“我派人回去拿行不行?”那个长官才说:“你派谁回去,我看看。”小段只好叫过那个戴瓜皮帽的中年人,对那个士兵说:“他是我的伯父,让他走一趟行不行?”那个军官把这个中年人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一遍,才不情愿地说:“去吧。”中年人于是回家去取新郎的工作证。过了好一会,那个中年人才回来,把工作证交给小段。小段又把工作证交给那个军官,那个军官仔细核对一遍,又把吹鼓手都检查了,才挥手放行。小段上了马又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嘀咕:“这些丘八,发什么神经,查得这么严?”

        花轿抬到门口,小段赶紧下马,打起轿帘,新娘子便下轿了。新娘子头上盖着红盖头,身穿红底金黄色剌绣的衣裙,在伴娘的搀扶下,跟着新郎向新房走去。拜完天地,在一阵鼓乐声中,新娘子被送入洞房。这些程序运行了几千年,没有人怀疑它的合理性。新人们在老人的指引下活动,也不可能出什么差错,所以就不详述了。新娘入了洞房,小段象个陀罗,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忙着招呼客人入席。段家也算是这座小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新郎小段自小就喜欢结交各种朋友,所以今天的客人很多,房间都满了,有的只好站在院子里,等着开席。时间虽是冬天,但天气晴朗,又没有风,所以一点都不冷,年轻人甚至都还没穿棉衣服。除亲戚、朋友外,小段工作的《民国日报》社也要派人来。院子里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聊天,有个穿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吐了个烟圈,对周围的人说:“女人的作用就是大,英王为了一个女人,连王位都不要了。”一个穿棉袍的人说:“怎么回事?”那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说:“英王想和一个女人结婚,全国上下都不同意,他宁可不要王位,也要和心爱的女人结婚。”那个穿棉袍的年轻人说:“唉,这样的男人,中国也有。红颜祸水,不足为奇。”有个穿中山服的人说:“那英国在天边上,说它干什么?还是说点中国的吧。”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转移话题说:“鲁迅的葬礼排场太大了,快赶上奉安大典了。”一个留着分头的年轻人说:“是吗?他二弟去了吗?”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可能是去了吧。”一个留平头的年轻人断然地说:“没去。当年哥儿俩都打起来了,他还怎么去?”一个上年纪的人叹口气说:“鲁迅成天批评别人,自己亲兄弟都闹成这样,真够打脸的。”那个留分头的年轻人问:“这哥儿俩是为什么啊?”那个上年纪的人用白眼珠看了他一眼,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谁说得清?”有人谈起时事,上年纪的人都摇着头说:“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小段的酒量不大,在岳父家又喝了两杯,又陪客人喝了几杯,便感到有点晕。这时他想起他的一个同学来,他那个同学酒量大,经验丰富,小段需要他指导。他也早就把结婚的日期通知了他那同学,不知为什么还不见那个同学的影子。这时忽然听得有人喊,来客人了。小段以为是他那个同学,兴冲冲地出去一看,原来是个军官。这个军官名宁雨,在二十九军。他长着一张四方大脸,微黑的皮肤,两道浓眉比较醒目,一双大眼睛皂白分明,流露出一股浩然正气。他身强体壮,穿着灰粗布的军服,戴着山地军帽,腰扎武装带,打着绑腿,正向小段拱手,口称恭喜。小段虽然有点失望,也只好往里请。小段有个发小,尖嘴猴腮的,眨着一双小眼睛说:“小段,能不能把嫂夫人请出来,我们认识一下?”有个大几岁的人说:“你怎么连这都不懂,盖头只有在洞房才能掀开?”那个发小不耐烦地说:“这都民国了,怎么还在洞房里掀盖头?大家来一趟,连新娘子都看不见,多没劲啊。你看人家大城市的婚礼,新娘子穿着白婚纱,和新郎一起向客人们敬酒,那多开放啊!段哥,你也是个新派人物,能不能让新娘子亮个相?”小段喝多了,也没多想,就来到洞房,对娘家人说明了此意。娘家人一齐摇头,说没这么一说。小段只好坐下,耐心地说:“现在大城市新娘都不戴盖头,和新郎一样抛头露面,有什么啊?她只要出去五分钟,亮个相就行了。”娘家人还在犹豫,小段站起来说:“不出去算了。要是他们再问,我就说新娘长得难看,拿不出手去,不好意思。”新娘子突然自己掀起盖头,说:“去就去,早晚也得亮相,怕什么?”娘家人都大吃一惊,不好再说什么。小段赶紧说:“好,好,好。你先把盖头盖好,到外边我再掀。”伴娘扶着新娘,随小段来到台阶上。有人喊道:“看,新娘子要亮相了。”这时客人们都安静下来,好奇地注视着他们,小声嘀咕,因为新娘子公开亮相,在这座小城还是头一家。小段也有点紧张,心里砰砰直跳,不住地搓手。他小心翼翼地掀起红盖头,新娘子一头珠翠,满脸通红,体态轻盈,低着头站在那里。大家一看新娘满面娇羞,美丽温柔,都一齐叫好。新娘心里也很紧张,低声问小段:“还有什么事?没事我就回去了。”小段说:“你还是说句话吧。”新娘子不知说什么好,低声说:“你怎么不告诉我?一时让我说什么?”

        就在这时,从街门又进来一个客人。小段赶紧吩咐伴娘扶新娘回洞房,自己去迎接。这个客人名何坚白,身材高大,穿着天蓝色棉袍,脖子上围着白围巾,玉树临风的;一张小白脸,表情很丰富,五官很灵动。他一看见小段便说:“看你喝得这样,还怎么入洞房?”小段漫不经心地说:“坚白,就等你了。”坚白大笑道:“等我入洞房,那我可捡大便宜了。”人们发出一阵哄笑。坚白解开脖子上的围巾,四平八稳地坐好。小段给他倒满酒,问:“你怎么才来啊?”坚白先是喝了一口茶,说:“今天火车站查得特别严,上车时查了一次,下车又查了一次,还抓起来好几个,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小段想了一下,说:“我娶亲的路上,当兵的查得也特别严,如临大敌,谁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大家议论纷纷,谁也猜不出来。小段拿起酒瓶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也得让老百姓吃饭啊。”说着又倒酒。坚白端起酒杯说:“我来晚了,自罚三杯。”他喝了三杯,又打了一圈,半小时就过去了。小段喝着茶水解酒。

        就在这时,门口停下一辆吉普车,小段工作的记者站的副站长穿着一身严整的中山装,带着一个胖司机,一脸严肃地走进来。人们本来以为他们是来贺喜的,但看见他们面沉似水的表情,又开始嘀咕。小段赶紧迎接,但看见自己的上司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心里也一怔,赶紧递烟、端茶、倒酒。副站长说了几句贺喜的话,最后说:“我正式通知你,明天开始上班。”小段大吃一惊,问:“不是一个礼拜的假吗?”副站长说:“国家出了大事了,我们都要坚守岗位。”说着二人就往外走。小段一边往外送,一边问那个司机:“倒底出了什么事?”那个胖司机趴在小段耳边一说,小段不由得大惊失色,忍不住叫道:“我的天啊,这是真的吗?”

        小段送走单位领导,有人便问出了什么事,小段心不在焉地说:“没什么。”人们都明显地感到,国家出了大事,开始议论纷纷。不知是谁打开了收音机,只听得收音机里传出非常严肃的声音:“值此外寇孔亟,统一未竟之时,张、杨二贼竟目无国法,以下犯上,劫持领袖,要胁中央,毁我统一大业于一旦,置我国家民族于危亡,陷我亿万人民于恐慌,致我东西友邦之惊疑,亲痛仇快,实属大逆不道,其罪当诛。我三军将士正枕戈待旦,砺兵秣马,只等一声令下,便可救领袖于危难之中……”这个措词严正的社论,象腊月的寒风一样,吹过每个人的心里。大家都睁大双眼,静静地听。他们听完,都心情沉重,小声嘀咕:“蒋介石被抓起来了,又要打仗了。咱们还是吃点走吧。”“对,快点吧。”本来一个很热闹的婚礼,还不到半小时,便冷冷清清了。小段看着客人们纷纷离去,虽然感到郁闷,也没有办法。当坚白告辞的时候,小段忍不住说:“吃好了吗?”坚白笑道:“吃好了,就是没喝好。”小段说:“谁想到碰上这个鬼日子?有机会咱们接着喝。”坚白抬腿刚要走,看见那个军官,于是没话找话地说:“兵哥哥,领袖在西安蒙尘,你立功的机会可就到了。”宁雨不解,问:“怎么呢?”坚白笑道:“常言说,功高莫过救驾。你要是带领一支人马把领袖救出来,他还不得提拔你吗?”宁雨面沉似水地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全听上边的。有上边的命令就名正言顺,没命令乱动就是叛乱。”坚白不耐烦地说:“你能不能不说官话啊?”宁雨才说:“现在只能智取,冒然行动只会砸锅。”坚白笑道:“怂,不象个军人。”那军官突然厉声说:“既然现在张学良控制了领袖,你把他逼得狗急跳墙,把领袖杀了,你兜得起吗?我才不当砸锅锤呢。”坚白拱拱手说:“高见,高见。”说着出去了。

        宁雨看着坚白的后影有点吃惊,心想这个陌生人是怎么回事。小段过来说:“他那人好开玩笑,你别多想。”那军官才笑道:“哪里,哪里?你丈人来了吗?”小段说:“没有。你应该知道这个习俗吧,结婚第一天,老丈人不来,由新娘的哥哥或弟弟送,这是规矩。第二天老丈人才来,叫望父。”那个军官又问:“嫂子家里叫什么,我怎么看着这么熟?”小段说:“她姓童,叫童嫚。”军官又问:“她有个妹妹是叫童琴吗?”小段大吃一惊,问:“你怎么知道?”军官又说:“我还知道,童琴现在上大学了,小时候爱看小人书,爱吃火烧揣肉,爱用袖头子擦鼻涕。还有你丈人,本来是农村的,是个老秀才,后来参了军,现在省政府工作。你丈人是老来得子,小名叫球儿,才十来岁,我说得对不对?”小段更加吃惊,问:“你比我知道得都多,你们是什么关系?”军官这才笑道:“你丈人家在乡下的时候,和我是邻居,我爸爸和你丈人一起参的军。我爸爸死后,为了办丧事,我从你丈人家借过一千块钱。你替我还一下。”小段说:“原来是这么回事。你们既然老街旧邻的,就直接还去吧,还让我转什么?”军官不好意思地说:“他们家的老宅我熟,小时候一天得去三趟。自从她们家搬到城里,我就没去过她家。你还是帮我转一下吧。”小段只好答应。军官又说:“我抽时间把钱给你带来。”

        管事的把账本和礼金交给段老太爷,开玩笑说:“你家的喜事可省下了。”段老太爷哎声叹气地说:“千挑万选,挑了这么个日子,碰上这事。”管事的安慰他说:“算了,把媳妇娶过来得了。不定哪天又要打仗呢,红白事还是收敛点好。”段老太爷说:“虎头蛇尾的,多不风光啊?”有个三角眼的厨师走过来说:“你看老黑又来了,谁请他来的?他会干什么啊?”管事的说:“主家都没说什么,你就不要说了。”三角眼接着说:“谁家有事他都去,又没人请他,他就瞎掺和,真讨厌。”小段一旁听了他们的话,暗想:“红白事上的厨师,又不是官职,又没有定员,多一个少一个怕什么?他们还真事也似的,往下踩人。”

        坚白姓何,在他姥姥家长大。他姥姥家在保定,所以他也是在保定长大的。他不爱读书,从小就喜欢和各种各样的人交往。他父亲在北平一所大学教书,他也在大学混了几年。他叔叔在上海开了一家油脂公司,他于是给他叔叔从北方采购原料,在北平设有办事处。这次他来保定,除了参加小段的婚礼,还有一笔生意要谈。他从马帮雇了辆马车,找到一个地主,看了他屯积的花生。他感到花生太潮,想压价,那个地主说什么也不依。于是坚白只好回北平了。

        那军官叫宁雨,是二十九军一三二师特务连的连长,驻河间。他是爱读书的,小学毕业后还考上了中学。但他父亲认为书读得太多了没用,强迫他弃学,帮家里干活。他哭了两天,没办法只好帮家里劳动。他父亲原是西北军的一个军官。中原大战后期,西北军不支,有人和中央秘密联系,想反冯投蒋,宁雨的父亲说什么也不依,还把中央的特使给打了一顿。上峰一怒之下,把他的官职全撤了,让他回家种地。事过之后,上峰又念他跟随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同意让他儿子参军,找机会提拔,宁雨于是当了兵。这时中原大战已经结束,冯玉祥的西北军瓦解,残部被张学良收编,组成了二十九军。当时的西北军大都不识字,宁雨小学毕业就不错了。他又稳重可靠,不象他父亲那样脾气暴躁,所以提拔很快。后来冯玉祥在绥远组织抗日同盟军,宁雨和他父亲都参加了,结果他父亲死在那里。他最近参加了二十九军的军事演习,演习结束后放了三天假,他于是回家,正好赶上小段结婚,于是参加了小段的婚礼。他之所以不愿意把钱直接还给童家,除了怕童家不收外,还有一个原因。他和童家小姐童琴(小段那个小姨子)一起长大,还定了娃娃亲。后来由于家境变化,成长环境不同,二人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了,所以这门亲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大凡处于劣势的人,自尊心都很强,所以他不仅不愿意去碰钉子,连童家的门他都不愿意登。但借了人家的钱他又想还,所以一听说小段是童家的女婿,就打算让小段转交。

        宁雨买了些烧饼、麻花、糖葫芦等,就回家了。他家在农村,屋子里比较暗,但还没有点灯。他母亲坐在炕头上,正在衲鞋底。她才五十来岁,头发就快白完了,脸上都是皱纹,手上也裂了很多口子。宁雨进来也坐在炕头上,向母亲简单说了一下出门的情况,又说:“童家的钱,都三年了,要是攒够了,就还了吧?”母亲抬起头说:“你把柜子下面那个木匣拿出来,看看多少了。”宁雨弯腰拿出一个小木盒子,扫掉上面的尘土,打开一看,里面有个布包,用红绳捆着。宁雨又轻轻打开布包,小心翼翼地掏出一迭旧钞票,数了一遍,说:“还差五十多块,我这次又带回二百多块,再添上五十多就够了。”母亲问:“你去童家吗?”宁雨把钱又包好,说:“我不去。今天结婚的那个朋友,正好是童家的女婿,我让他送过去就行了。这人挺老实,你放心吧。”他母亲叹口气说:“那事你就别想了,咱家穷啊。”宁雨咽了口吐沫,说:“妈,我早就不想了……那不是爸爸的裤子吗?他都走了三年了,你又翻出来干什么?”母亲说:“你弟弟大了,没条合身的裤子,我打算把你爸爸这条改改,让他穿。”这时候他的弟弟妹妹们回来了,不一会就把他买回的烧饼、麻花吃完了,还吵着要吃。他只好说:“下次我回来再买。”

        宁雨本想过几天就把钱交给小段,但小段第二天便上班了,他只好返回部队了。直到年底,他才有机会把钱交给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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