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书屋 > 历史·时空 > 清史民国 > > 第十一章
        坚白来到上海的总公司,先找财务科长,想把最近北平办事处的财务情况汇报一下。结果财务科长开会去了,他于是去找出纳小周,想报点差旅费。小周长着鹰钩鼻子,两眼很锐利,她把单据仔细看了看,又让他去找何老板签字。坚白问:“何总在哪呢?”小周说:“他在大会议室开会呢,你去吧。”坚白笑道:“领导在开会,我去不太合适吧。”小周说:“这次开会,规模很大,参加的人很多,你去也无妨。”坚白又问:“这次开会讨论什么问题?”小周不耐烦地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坚白来到大会议室门外,想先听听讨论的是什么内容,于是站在门口。大会议室的门半开着,坚白向里一看,座无虚席,参加会议的人还真不少。从这次会议的规模看,讨论的一定是重大问题,他于是驻足倾听。这时公司的二号人物迟仲明,吃力地站起庞大的身躯,一边喘气一边高声发言:“我看问题不会那么严重吧。中国这次抗战,是给西方列强看的。现在《九国公约》的签字国正在日内瓦开会,他们看着日本侵略中国,不会不管的。苏联再一出兵,战争就结束了,这都有经验证明的,五年前不就是这样的吗?内迁干什么?再说,这么大的公司,内迁谈何容易?别听林继庸瞎忽悠,何老板,棋走一步错,后悔就来不及了。”他说完以后猛地坐在椅子上,掏出白手绢不住地擦汗。何老板名何孟勇,中等身材,宽脑门,四方脸,棱角分明,两眼炯炯有神。他身穿灰布长袍,危襟正坐在椅子上,不耐烦地说:“我反复地说,这次战争和以前的不同,西方国家根本调停不了。中国政府现在是真下决心抵抗了,再不抵抗日本人就打到长江边了。日本政府占领了北平、天津,打开了华北的门户,占了这么大便宜,怎么会停战呢?所以,西方国家这次调停不了。苏联是在援助中国,目的是利用中国牵制日本,直接出兵的可能不大。中国这次不能指望他们,只能依靠自己。内迁虽然艰苦,但那里有丰富的资源,廉价的劳动力,广大的市场,我们到了那里就可以抢占先机。”二号又问:“政府是什么态度,有没有援助?”何老板说:“政府当然是号召内迁的,具体的援助方案虽然还没有出来,我想总会有的。”二号哼了一声,说:“空头支票,有什么用?”

        坚白听明白了讨论的内容,才进去找他叔叔签字。他叔叔给他签了字,问:“你从北平、天津来,那里的工厂现在怎样了?”坚白转过身,面对大家说:“早在卢沟桥事变以前,那里的生意就不好做了。日货象潮水一样冲击国货,大小汉奸惹是生非,生意人根本惹不起。我有个客户说,日本人抢了他的店铺,气得他捶胸顿足。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内迁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些问题,我是同意的。当断不断,必留后患,时间紧迫,要早下决心啊。”这时有个肚子大得象扣着一口锅的股东喘着气说:“在日本人治下,中国的企业就不能生存吗?”坚白笑咪咪地说:“能生存。”那个大肚子股东紧跟着问:“怎么生存?”坚白笑道:“当汉奸呗。”大家发出一阵哄笑。这时又有一个眼珠大得象鸡蛋的股东嚅嚅地问:“你认为中国军队能守住上海吗?”坚白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懂军事,说不好。但我认为,即使中国军队能守住,上海也会变成一堆废墟,所以还是拆迁得好。中国军队如果守不住,那就更要拆迁了。总之,不论中国军队能不能守住,上海都不能再呆了。”大眼珠股东又问:“你认为中日之间的战争,会持续多长时间?”坚白不加思索地说:“我只能断言,这次中日战争,短时间之内是结束不了的。”有个大脑袋象酒坛子的股东问:“你认为中国抗战,应该依靠什么?”坚白想起人们常说的一句名言,于是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中国和日本人打仗,也要靠人和。”坚白本来不喜欢谈论政治,但为了和叔叔保持一致,也只得想出这些话来应付。

        这时何老板拉拉坚白的衣角,说:“我们在商量工厂拆迁的事,你一来便谈论打仗的事,你懂打仗吗?”坚白于是退出会议室,拿着何老板签过字的单据去找小周。小周笑道:“我在这里就听见你高谈阔论了,怎么,想舌战群儒啊?”坚白笑道:“有人问,总得回答啊,再怎么也不能被人问住啊。我就纳闷了,他们什么都问我,好象我什么都知道似的。”小周说:“那你应该感到荣幸。”

        这次会议分歧很大,没有通过决议。下班后,坚白回到何公馆,何老板笑道:“你小子长学问了啊,今天在会议室里,滔滔不绝的,象那么回事了。”坚白不以为然地说:“那不都是老生常谈吗?谁不知道啊?”何老板又问:“咱们事先又没沟通,你能么和我保持一致的呢?”坚白说:“我在会议室外面听了一会才进去的。要是冒冒失失地闯进去,就很难说了。”何老板笑道:“不错,长心计了。在公司,咱们两个应该保持一致。”坚白笑道:“当然了,你就放心吧。不过我也不明白,咱们公司又不姓宋,又不姓孔,何必也要内迁呢?”何老板说:“你在北平还不知道,咱们工厂一年要烧多少煤炭?上海附近有煤矿吗?这是我要内迁的主要原因。将来战争胜利了,那里的工厂也别回来了,就做为分厂。趁这个机会迁过去,还能得到政府的支持,名利双收,何乐而不为呢?”坚白问:“那其他股东为什么不同意呢?”何老板叹口气说:“我从这次会议上听出,他们一是心存侥幸,认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再就是怕困难,在战争时期,把一座工厂迁到千里之外,困难可想而知啊。”坚白哈哈大笑,说:“叔叔可是要当愚公移山的老英雄啊。”何老板也笑道:“你小子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只是这么大的事,光我一个人不行啊。”坚白正色说:“叔叔放心,我一定会坚定地站在你这边,帮你完成内迁的事。”

        他们刚回到何公馆,只见何大公子穿着一身破旧的迷彩服,鼻青脸肿地回来了。何老板一看,皱着眉问:“你又给我惹什么事了?”何大公子咕咚咚喝了半壶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我就纳闷了,中国的警察不保护中国人,反倒保护日本人,这叫什么事?”坚白问:“怎么回事?”何大公子说:“今天我们几个哥们看见日本领事的小汽车,都一哄而上,要把车砸了。中国的警察过来,不但不帮助我们,还把我们赶散了。你说,警察是不是汉奸?”坚白笑道:“大哥的举动,比当年义和团还英勇。”何老板忍不住怒斥大公子:“匹夫之勇,愚蠢,可笑!以后你哪也别去了,给我在家老老实实地呆着。”大公子一脸委屈,说:“我又哪不对了?”这时二公子穿着短裤,手摇蒲扇走进来,对哥哥说:“你可真行啊,连两国相争,不斩来使的道理都不懂。”大公子说:“我不懂外交上那些道道儿,看见日本汽车我就来气,我要出气。”坚白说:“有的行为看上去很爱国,其实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大公子不解,问:“怎么呢?”坚白说:“我举个例子吧。甲午战争以后,李中堂到日本谈判。日本开出的条件非常吓人,还一点都不让步。这时有个日本爱国青年,打了李中堂一枪。李中堂眼睛受了伤,没死,日本这下可被动了,只好让步,把中国的赔款从三亿两降到二亿两。”大公子说:“这么说,我们应该感谢那个日本的爱国青年。”二公子哭笑不得,说:“你以为日本那个爱国青年是为的帮助中国吗?他和你一样,也是为的出气,我们感谢他个屁!”

        吃饭的时候,坚白没有看见婶婶,于是向叔叔问起。何老板说:“你婶婶走路不小心摔坏了腿,正在住院呢。晚上你也去看看吧。”吃完晚饭,坚白和二公子一起去医院。二公子穿着短裤和背心,脚上穿着拖鞋,蓬头垢面,不修边服。他本来在医院侍候母亲,但因为母亲一心想吃家里厨子做的饭,他便回来取。他拎着食盒,坚白买了一兜水果,二人来到医院。他们进了病房,只见婶婶正头朝里躺在床上,其他患者也都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二公子过去,轻声叫:“妈,坚白哥来了。”婶婶坐起来,身体虚胖,面色苍白。坚白赶紧坐在床头,探问病情。婶子不耐烦地说:“就是走路崴了脚,过两天就好了。我说不用住院,在家输液,你叔叔非让我来。他这是嫌我唠叨,我早就明白。”坚白笑道:“怎么说也是医院条件好。”婶婶说:“好什么?到处都是臭蒿子味,没病也得住出病来。”二公子问:“臭蒿子是什么?”坚白也不知。婶婶见他们都不知道臭蒿子是什么,不再理他们,打开食盒子开始吃饭。吃完饭以后,婶婶要起来散散步。她慢慢站起来,才走了两步便一声尖叫,又坐到床上,不住地喊疼。二公子扶母亲躺下,吩咐坚白去医办室找医生。

        坚白来到医办室,只见一个女医生正在值班。她穿着雪白的制服,头上戴着白头巾,嘴上戴着白口罩,象个小白鸽一样可爱。坚白感觉好象在哪里见过,但看不清模样也不敢确定。女医生来到病房,仔细检查了患者的伤口,回去开了点活血化淤的药,把药方交给坚白。突然,女医生说:“你猜我是谁?”说着摘了口罩。坚白一看她不是别人,竟是童琴,不由得又惊又喜,问:“原来是你啊,还认得我吗?”童琴笑道:“当然了,你不就是那个又白又硬的东西吗?”二人大笑。坚白说:“我先去拿药,回来再和你说话。”

        坚白拿药回来,交给二公子,就去找童琴。邂逅相逢,二人都很兴奋,便找了个清静地方畅谈起来。坚白问:“你怎么来上海了?”童琴叹口气,说:“别提了。暑假我回到家,就和爸爸吵了一架,于是又回到学校,学校又给联系了这家实习单位。”坚白笑道:“象你这样的乖孩子,还和大人吵架?”童琴就把和爸爸吵架的经过说了一遍。坚白说:“亏得是你,还拐弯抹角地劝,要是我就说,祭关公,当然好了。关公一显圣,准能把鬼子杀得屁滚尿流,满地找牙,说不定连牙都找不着。他一听,自然就明白你的意思了。”童琴大笑说:“你这是正话反说啊,我知道了……哦,你怎么来上海了?”坚白说:“我的公司总部就在上海。在北平时,我梦见一个白胡子的老神仙对我说,你去上海吧,那里有个美女在等你呢,我就这样来上海了。”童琴抿嘴笑道:“屁,哪里有神仙?是被日本人赶来的吧?”坚白心里发痒,忍不住用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说:“你可真聪明。日本人占领了北平,我那里的生意做不了了,于是来到上海,顺便给你个惊喜。”童琴笑道:“你给我惊喜,得了吧。你第一次见到我,就认错了人,把我当成我姐,是什么眼神啊?这次不知怎么,倒霉催的,又遇上你了,还不定把我当成谁呢?”坚白又碰了一下她的衣角,说:“当然是当成美女了。我的眼神虽然不好,可认得美女。”童琴问:“你认美女干什么?”坚白笑道:“你说认美女能干什么?当然是领回家,好吃好喝地供着,每天哄着,过日子呗。”童琴撇了他一眼,说:“就你,长得歪瓜裂枣的,就别做美梦了。”坚白不服,说:“就我这模样,还非领你们一个不行。不信,走着瞧。”二人大笑。

        他们这么肆无忌惮的调笑,引起了行人的注意。童琴说:“我在值着班呢,没时间和你说话了。我先走了,以后常联系。”坚白只好说:“常联系。”于是二人分手了。他回到他婶婶的病房,二公子说:“邂逅美女,你的艳福可真不浅呢。”坚白说:“得了吧?她是我朋友的亲戚。”二公子不再开玩笑,说:“你回家吧,我陪我妈就行了。”坚白于是回何公馆了。

        坚白回去一看,只见叔叔的房间还亮着灯,于是进去问:“叔叔,你怎么还没休息?”何老板叹口气,说:“岁数大了,觉就少了,一天睡五个小时就够了。”坚白一看,桌子上有三个铜钱,纸上画着卦符,感觉好笑,问:“你这么大的老板,还信这个啊?”何老板叹口气,说:“我当然不信。但这次的问题太大,决策太难,所以感觉心里很烦,于是自己算了一卦。”坚白问:“算得怎么样?”他叔叔说:“你不服还真不行,这《易经》还是很准确的,刚才我得了一个遁卦之蹇,说是君子道消,小人道长,君子斗不过小人,应该暂时躲一躲。”坚白又问:“应该躲到哪里去?”他叔叔说:“利西南不利东北,我们应该往西南上躲。”坚白哈哈大笑,说:“这还用算吗?东北早让日本人占了,我们去那里不是送死吗?东南沿海我们守不住,不往西撤往哪里撤?西北有共产党,又穷,我们不能去,当然只有往西南上撤了。”他叔叔说:“所以说这《易经》很准啊,它的指示和你的分析一致,你说它准不准?”坚白一想也是,于是拿了一本《易经》便翻起来,只见上面有一行字“履虎尾,不咥人,贞吉”,便笑道:“踩到老虎尾巴,老虎都不咬他,怎么可能呢?”何老板笑道:“《周易》和其他先秦经典一样,也是爱打比方。这个比方的意思就是有惊无险。”

        第二天,公司销售科把一笔陈年旧账交给坚白去要。坚白说:“又不是我经手的,我不去,谁赊的谁要去。”销售科长晃动着两条大长腿,不屑地说:“我就知道你要不回来,我找别人要去。”坚白一听就站起来,说:“你怎么说话呢?你要是这么说,那我非露一手给你们看看不可。”销售科长撇着嘴说:“你不行,那人是个滚刀肉,谁都没办法。”坚白说:“别说了,看我的吧。谁经手的,跟我跑一趟吧。”

        这笔账的经手人原是长着罗圈腿的小郭,坚白问:“他是没钱呢,还是诚心不想给?”小郭说:“我去一次,他的店装修一次,去一次装修一次,越装修越阔气,能没钱吗?就是存心不给。”坚白问:“那他怎么赖债呢?”小郭说:“那小子平时不在店里,你去了看不见人,别人说了又不算,有什么办法?”坚白问:“你一次都没见着?”小郭说:“他赖账都有经验了。我怀疑他的店门口有人给他放风,我一去那小子提前就知道了,所以早跑了。”坚白想了一下,说:“我看这样吧。他们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先进去,你在外面等着。如果我半小时后不出来,就是那人在家,你再进去。如果他真不在家,就算了。”小郭说:“可以试试。”

        坚白来到那家店铺,只见店面装修得象水晶宫一般,心中暗想:“这么有钱还不还账,那是什么人啊!”他抬腿上台阶,差点滑倒,地板砖太滑了。他推门进入营业厅,问:“你们老板呢?”两个营业员都穿得一尘不染的,站起来说:“我们老板不在,您有事跟我们说。”坚白轻蔑地说:“我有大买卖,快叫你们老板出来。”有个营业员说:“您有什么买卖,说来听听。”坚白高声说:“跟你们说有什么用,你们又做不了主。”

        这时从里面出来一人,头上戴着礼帽,嘴里叼着烟卷,一出来就说:“吵什么吵?”两个营业员都说:“老板,这位先生找您有事。”这人看了坚白一眼,问:“你有什么事?”坚白把下巴一扬,反问:“就在这说啊?”这人于是把坚白请进一间办公室,说:“说说你的大买卖吧。”坚白于是瞎编了一桩只赚不赔的大生意,那老板只听得心花怒放。正在坚白说得天花乱坠的时候,小郭忽然推门走进来,对那老板说:“孙老板,我们公司那笔钱该给了吧?”这老板说有钱不是,说没钱也不是,真是左右为难。坚白趁机说:“你没钱,我不和你合做了。”孙老板最后一咬牙,说:“不就十万块钱吗?我给。”说着写了张纸条,让小郭拿着去找会计。小郭出去以后,坚白又哄了他一会就回来了。

        坚白回到公司,小郭早就把钱带回来了。大家都夸坚白有办法,何老板心里也很高兴,问坚白是怎么把钱要出来的。坚白如实说了,何老板说:“这么说你把他骗了,那以后还怎么合做呢?”坚白不耐烦地说:“他有钱都不还账,你还想上他当啊?”何老板一想也是,停了一会又说:“日本人在虹桥机场又开始找碴,这上海也要打仗了,内迁的事还定不下来,真是急死人了。”坚白说:“我说怎么那么多的警车都去虹桥机场呢,原来日本人在那儿闹事啊。你放心,一打仗人们就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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