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夏天以后,华北的形势越来越紧了,坚白便开始收缩他的生意。卢沟桥事变爆发以后,他向上海的总公司请示,他叔叔亲自给他拍电报,让他把北平的办事处关了,去上海。坚白于是着手处理存货,结清往来账,做善后的工作。同时他还派人去买火车票,他派去的人都去了好几天,也没买到,于是他亲自来到前门站。南下逃难的人真多,卖票的窗口前排起了长龙。尽管天气炎热,人们仍然执着地排着队,等着买票乘车去逃难。谁也不知道逃到哪里才安全,谁也不知道逃到哪里是终点,都传说鬼子特别不是人,所以人们只有一个想法,就是逃难,宁可死在路上,也不能落到鬼子手里。坚白看着长长的队,心想:“怎么也得想想办法啊,不能这样干等着啊。”于是他从火车站托了好几个人,才买到一张,还是三天后的硬座。从北平到长江北岸的浦口,坐硬座,还不把屁股坐烂了?要是平时,他肯定是不坐的,但现在没有办法,坐烂屁股总比当亡国奴强。
还有三天的时间,坚白决定回家看看。他知道,这次分离以后,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再看一眼父母吧。他往家走,只见街上人很少,都行色匆匆的,不由得心情很黯淡。他回到家,只见爸爸正从书架上把一本本的线装书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掸去灰尘,装进箱子。由于天热,老先生没有穿长衫,但额头上还是渗出一层汗珠。坚白和他爸爸平时话很少,但这次他看见爸爸,不由得心情沉甸甸的。爸爸登着小凳子,从书架上取了书,坚白去接,问:“你们要撤到哪里去?”老先生叹口气说:“还没确定呢。我在北平呆了好几十年了,老了老了,没想到还得去逃难,你说这叫什么事?没办法,总不能当亡国奴啊。南京政府天天找我们这样的老专家、教授谈话,软硬兼施,动员我们走,我们不走行吗?”说着坐在小凳子上。坚白问:“这么多书,都带走吗?”老先生看看书架,说:“我也为难啊。这么多书,怎么都带走呢?带不走,丢掉哪些呢?我是一本都舍不得丢啊!平时拿着当宝贝,没想到现在成了负担。不说了,你们怎么办?”坚白说:“叔叔让我去上海。”老先生说:“就怕上海也不安全啊!”
这时何太太回来了,一进门就说:“过两天火车站就不卖票了,咱们怎么办?”老先生说:“我已在南撤的名单上签了名,学校给我们统一买票,明天下午就可以拿到票了,但家属就难说了。我想我撤走以后,把积蓄都给你和小枫留下,你们将就着过日子吧。至于以后能不能再见,那就看天意了。”一句话说得他太太流出了泪水,哽咽着说:“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要出门在外,身边没个人照顾怎么行呢?”他一眼看见坚白,说:“你和你爸爸一起走吧。”坚白说:“爸爸是要和学校的人一起走的,我又不是学校的人,走不到一块。”何太太说:“看我糊涂的。你不和你爸爸一起,那你去哪里?”坚白说要去上海,他妈妈说:“真是儿子小是妈的儿,大了是爹的儿,结了婚是媳妇的儿。你们都走了,丢下我个孤老婆子,可怎么活啊?都是日本人闹的,没事没非地跑到中国来干什么?”说着又哭起来。坚白赶紧去劝,他妈妈止住悲声,说:“给你姐姐打电话,再吃个团圆饭。”
过了一会,小枫带着个男孩来了。这孩子一进门就喊:“机关枪,迫击炮,打得鬼子哇哇叫。”坚白蹲下身子,问:“告诉舅舅,这是跟谁学的?”孩子说:“满大街的孩子都在唱,还用学吗?举个大高吧。”坚白把他举过头顶,小枫说:“你快把他放下吧,他成天满街跑,浑身是土。”何太太问:“他爸爸呢?”小枫说:“下班就来了。”这时冯姨提着个菜篮子回来了,说:“先生,太太,今天的物价又涨了,肉三块钱一斤,西瓜一块大洋一个,真是吃不起了。”何老先生吟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我算明白屈原当年的心情了。”
这时坚白的姐夫小赵骑着自行车来了。他留着平头,穿着墨绿色的制服,两个小眼睛一笑起来瞇成两道缝。他在邮电局工作,因为最近人心惶惶的,他们都在互通声气,商量怎么办,所以来晚了。坚白一看见姐夫就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一来饭就熟了,这顿饭你可不能白吃。”小赵说:“我就是白痴,什么也不懂。”二人大笑。小赵一坐下就说:“看,中央表态了,这是今天的报纸,有领袖的发言,可提气了。”他说着就念起来:“这次卢沟桥事件发生以后,或有人以为是偶然突发的,但一月来对方舆论,或外交上直接间接的表示,都使我们觉得事变发生的征兆。而且在事变发生的前后,还传播着种种的新闻,说是什么要扩大《塘沽协定》的范围,要扩大伪冀东组织,要驱逐第二十九军,要逼迫宋哲元离开,诸如此类的传闻,不胜枚举。可想见这一事件,并不是偶然。从这次事变的经过,知道人家处心积虑地谋我之亟,和平已非轻易可以求得。眼前如果要求平安无事,只有让人家军队无限制地出入于我们的国土,而我们本国军队反要忍受限制,不能在本国土地自由驻在,或是人家向中国军队开枪,而我们不能还枪。换言之,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已快要临到这极人世悲惨的境地,这在世界上稍有人格的民族,都无法忍受的。我们的东三省失陷,已有六年之久,继之以塘沽协定,现在冲突地点已到了北平门口的卢沟桥。如果卢沟桥可以受人压迫强占,那么我们百年故都,北方政治文化的中心与军事重镇北平,都要变成沈阳第二。今日的北平若果变成昔日的沈阳,今日的冀察,亦将成为昔日的东三省。北平若可变成沈阳,南京又何尝不可变成北平!所以卢沟桥事变的推演,是关系中国国家整个的问题,此事能否结束,就是最后关头的境界。万一真到了无可避免的最后关头,我们当然只有牺牲,只有抗战。但我们的态度只是应战,而不是求战,是应付最后关头,逼不得已的办法。我们全国国民必能信任政府已在整个的准备中,因为我们是弱国,又因为拥护和平是我们的国策,所以不可求战。我们固然是一个弱国,但不能不保持我们民族的生命,不能不负起祖宗先民所遗留给我们历史上的责任,所以到了必不得已时,我们不能不应战。至于战争既开之后,则因为我们是弱国,再没有妥协的机会,如果放弃尺寸土地与主权,便是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那时便只有拼民族的生命,求我们最后的胜利……”这个悲壮的宣言很长,但一家人都静静地听着,唯恐漏掉每一个字。小赵朗诵起来,口齿清楚,声音悦耳,由于激动,竟忍不住流出了热泪。这时冯姨做好了饭,端到桌上。当小赵念道:“如果战端一开,则人无分老幼,地无分南北,皆有守土抗战之责”时,何老先生兴奋地说:“多少年没听见过这么强硬的声音了,确实是提气啊,大家干一杯。”大家都举杯。小赵擦擦眼泪说:“我以前感觉,南京政府领导不了中国的抗战,他们统一北方才几年啊?人民根本不认他们。现在看来,也不尽然。依我看,他们用的那叫欲擒故纵之计。”坚白问:“什么意思?”小赵说:“前几年大家要抗战,领袖故意不让,来激怒国人,等的就是今天决堤放水,杀伤力才大啊。”何老先生笑道:“贤婿高见,领袖就是比一般人看得远。”坚白暗想:“政府才发了个强硬的声明,还没见行动,人们就山呼万岁了,也太善良了。什么欲擒故纵之计,再不打就亡国了。”他不想破坏人们的心情,也随喜地喝了一杯。
吃完饭,人们各有各的心事,便都散了。坚白回到自己的房间,小枫推门进来对坚白说:“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该考虑成个家了。你还感觉不出来吗,爸、妈都开始着急了,但还没有明说。”坚白说:“现在局面这么乱,人们四处逃难,哪有心思考虑这个问题啊。”小枫笑道:“人们四处奔走,机会更多啊。和平年代,人们长年累月地生活在一个地方,见面的就那几个人,能有什么机会?现在不同了,每天都可能认识新人,所以你要抓住这个变动机会,赶快把终身大事解决了。”坚白不以为然地说:“交往的圈子变了,机会是多了,但能成吗?结婚可不仅是两情相悦那么简单。”小枫说:“那就先做到两情相悦吧。”坚白叹口气说:“唉,说到一块的,长得不行;长得好看的,又说不到一块。”小枫说:“样样都好的,哪有啊?差不多就行了。关键是你应该明白,哪些地方可以将就,哪些地方必须坚持。”坚白有点烦了,说:“姐,你这是经验之谈吧?姐夫当年就是这样追你的?”小枫白了他一眼,说:“我跟你说正事,你光打岔。其实女人并不图男人有什么雄才大略,就图能过安稳日子就行了。男女关系不能靠恩义,要靠引力。你都这么大了,我就不信你不懂,还要别人教。”说完走了。
这时何老先生的房间里,有人高声说:“汉奸和汉奸也不一样,大致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主动的。他们认为自己的国家落后,打不过敌人,与其战败投降,不如主动投降。第二类,他们什么道理都明白,但也当汉奸了,有的是因为生活所迫,有的因为怕死,有的因为在本国混得不行,有的因为上级当了汉奸把他带过去了,还有的为了借助外来势力报仇。第三种人全无思想,有奶便是娘,给点好处就跟人家干。这三种汉奸,应是第二种最多。”坚白从没有听过这么新奇的议论,不由得想仔细听听。何老先生笑道:“这么说你对汉奸有研究了?”那人接着说:“也不敢说有研究,只是我的看法。第二种人最多,也最难明白,我详细说说。比如宋朝的张邦昌,金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立他当傀儡。他不愿意,又惹不起金人,只好当了汉奸。后来康王即位,他赶紧脱袍让位,投奔康王。”何老先生问:“这么说张邦昌冤了?”那人说:“也不冤,谁让他怕死,不敢反抗金人啊?我是说他和别的汉奸不一样。”何老先生笑道:“那吴三桂呢?”那人喋喋不休地说:“吴三桂是为了给先帝报仇,借助清人的势力。没想到请神容易送神难,清兵入关就再也不回去了。”何老先生问:“你按主观动机分类不行吧?哪个汉奸不说是为生活所迫啊?哪个不说身处矮檐下,不敢不低头啊?他们的动机你说得清吗?你得定一个汉奸认定标准才好办。”那人说:“这个虽然有点困难,还是能说清的。你就看他当汉奸时的处境就行了。”何老先生不耐烦了,说:“行了,说正事吧,你是打算南撤呢,还是留下呢?南京政府没约你谈话吗?”那人说:“我的研究领域不受人待见,他们没找我。前些年南京政府把一些能动的文物都搬走了,可那些不能动的呢?万一鬼子来了,丧心病狂,把先王的殿宇、坛庙、陵寢夷为平地,怎么办呢?我想留下来,和鬼子、汉奸周旋,想办法保护它们。”何老先生说:“是啊,这个任务更重,非智勇兼备者不能胜任,只是常人不理解。兄台保重吧。”那人起身走了。
坚白在自己的房间也听见了那人的话,出来问爸爸:“他这是为当汉奸找借口吧。”何老先生说:“他说到做到,我了解他。他虽然对汉奸很有研究,但并不想当汉奸,就象我对佛教很有研究,但不当和尚一样。”坚白又问:“他说他的研究领域不受待见,他研究的是什么?”何老先生说:“他是个性学家,自称中国的弗洛伊德。现在的中国,谁待见这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