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语走在叶城的大街上,每一步都好像时间流逝本身,无可挽回而恒定不变,又像一道光线,几乎是笔直地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进。陆岳瑕已经以各种姿势尝试过把他扭转向官府,但都以失败告终,于是只能悻悻跟在他的身后。默奴千般好,唯有嗜酒之心,简直和他除魔的本事一般天下无双。孙濯之在营虎肆虐的村庄见证过他从一片废墟中找出一罐酒的本事,但那只是他能力的冰山一角。离叶还有十里,他就已经进入了一种狩猎的模式,每一步都踏在通往逆旅而后转向蛹梦楼的最短路线。而当他离开逆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无论你拉胳膊扯腿,下勾拳,骑马撞,挖沟做陷阱,在面前放狗屎,以性命做威胁,全都无用。
如前所述,蛹梦楼并不因酒而闻名。但作为一个享誉全中原的酒肆,它的酒储绝对不会差,而自产的酒也绝对有足够的资本立于全境各酒之中。每个老餮大概都会认同一件事:有名的美食还是要到原产地去尝最正宗的味道。李缄在宬国的一瓢馆尝过望国的各酒,但他能够体味到其中少了望国本地的土质、空气、人氛等本地才有的因素造成的品酒所缺的微妙细节。这在外人看来未免上升到了玄学的阶段,但懂李不语或懂美食的人就会对他的这种执着加以赞许。
李不语的双眼和其他所有的部件一样都只向着蛹梦楼,而陆岳瑕无奈之下苦中作乐,四处打量起叶城的建筑。由于历史积淀,叶相对于新京有更多的好,也有更多的坏。因为不愿毁坏沧桑的建筑和街道,叶没有完善的下水道系统,而有更多样式老旧的楼宇。穷极山的绿遮住了半个天空,官府就在山脚之下,海拔的优势使它可以在远方以高高的姿态迎接三面的来访者。陆岳瑕无奈地看着它先是离自己越来越近,然后离自己越来越远。忽然闻到了一阵混合的醇厚香味。其中杂糅了花香,叶香,以及庄稼和酒精的气息。陆岳瑕心头一凛,看向李不语。
她虽然站在李不语的背后,却好像看到了他的双眼。这双眼睛是雪国里的嫩日,咬在大动脉的利齿,落入重力场的彗星,冰川最深处的萌芽。酒香仿佛将李不语托了起来,整个人维持着恒定的速度飘向前方的建筑。这建筑看起来中等沧桑,上等堂皇,外飘红幅,四个迎宾分列大门两侧,如叶城其他所有的人,但多了一分笑而少了一分傲慢。各色酒香和各种畅谈的言笑从大门中扩散出来,让长街两道的所有事物都染上了微醺的感觉。李不语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一瞬间的回神,发现自己已经一只脚迈入了蛹梦楼的大门。
他颠了颠自己腰间的盘缠,微笑已经不能自抑。迎面走来一个侍女。李不语解开盘缠,正声道:“给我来!十壶逍遥,十壶丹酒!”
但侍女并没有像他预料地带他上座。李不语愣了两秒,又一次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腿上有八只手。
他转过头,只见四个迎宾趴在地上,死死拉着他。
他逐渐拾起了听力,听见了周围一圈的人都在喊:“——快来帮忙,把他赶出去!”
李不语这才反应过来:蛹梦楼的特色就是能人之聚,虽然很多普通人也会偷偷装作能人前来享受这高雅的氛围,但现在的自己经历了两周的风餐露宿,身上甚至还有之前除魔留下的各种生物的体液。虽然自己的五官已经麻木,但外人却能闻到一种比巨人观了的臭鼬还要可怕的气息。这些气息在之前进城时还好像赖床一样潜伏在他衣着里,而现在随着他的汗液一同蒸腾,简直使李不语成了一个生化武器。这样一个人,显然和大众定义的高雅背道而驰。这样看来,四个迎宾只是拉着他而没直接动手,还真是彰显了叶人的素质。
酒就在眼前,但李不语已经进退两难。
酒肆之中的人也逐渐围了上来。陆岳瑕内心已经把默奴骂了千遍。明明初登场时一副世外高人的态势,现在眼看就要因酒葬送宬国人在外国的风评,说不定还要上升为外交事故。是否应该装作不认识他?是否应该加入惊异的人群?陆岳瑕的心中却忽然涌现出官府的虚拟场景——人在极度的窘迫时,往往会忽然想起自己本来可以做出的那个更正确的选择导致的好得多的结果。
李不语不语。几个保安模样的人已经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这时,一声朗笑从人群中传出。众人转头望去,差点松开了捏着鼻子的手。只见一个毛发旺盛的异乡人走了出来。不少人咦了一声——这人显然不是厨师或者侍者,也就是说,他刚刚就坐在这酒肆里喝酒,但他们现在才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
异乡人笑完,以标准的中原礼节行礼众人道:“诸位海涵,这位是我天丁国附属的小国云壤之人,原本跟我一同陪天丁使者去往新京,我半路高烧,他因此随我留在叶城。云壤之人骁勇不压大望国之军,以血为圣,以腥为香,风俗奇特。我叫他今日穿戴得正式点好来参加我的康复喜宴,不料他竟以云壤奉为尊贵的香水给自己点缀,导致冒犯众人。还大放厥词要买这么多酒,实在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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