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有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方才战斗所发生的地方,眼前七七八八倒了一地的尸体,有人,有牛,有鸡,有猪,全都残缺不全,有几个还在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因为关节已经被破坏,只能做无用功。这些不用说自然是伥了。周围的房屋的火已经烧的差不多,四处一片焦黑。他的目光很快就定格在两具无头的尸体上,一具身躯巨大,一具身躯紧实。两具尸体都穿着黑色的盔甲,上有虎贲的纹记。手上还拿着望国的剑。不用多说,自然是田见和左松的尸体。
这两具尸体的颈部也有营虎雏的尾巴在抖动,营虎毕竟是无脊椎动物,神经节智商有限,只知道钻入生物体内,不知道这两个生物已经没了头颅。龙有的愤怒战胜了恶心,拔出两个营虎雏,这两条白虫还在他的手上不断扭动,试图在他身上找一个方便进入的洞。他脸上的伤口也确实散发出具有诱惑力的气息。但随即,它们便在龙有脚下被碾做了烂泥。
种种回忆涌上心头,这数天来,御前近卫遭受的变故,可抵数百年来的总和。归根究底,当是吴离和孙濯之导致的蝴蝶效应。一个近卫,既没有保护大王,又没有光荣地战胜对手,更没有平静地在获得荣誉后死去,他为自己的兄弟感到不值,而他们仿佛也将这种归宿的重担压在了自己肩上。无论如何,现在的田见左松值得一个比农民更佳体面的葬礼。
他小心放下两个残缺的头颅,走向村庄外围,望国和中原大多数国家一样习惯土葬,村庄附近多有祖坟。果然,他很快便找到了坟墓的区域。然而,位置虽有,想靠手边的材料工具做棺椁碑塚却是非常困难。他有些难过,又有些窘迫。四下为难之时,身后的宬国二人和孙濯之已经走了过来。李不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坟地,知道了他的想法。但李不语也只是对妖魔多一些了解,对于如何制造棺材和刻碑一窍不通。他拍了拍龙有的肩膀,示意他还是打消这个念头比较好。
打消念头的确是更加理性的选择,只是龙有是感性的人。——如果他够理性,那么吴离的所为所产生的效应大概也会发生不一样的变化,比如,也许死的不是赵累,而是他。他只是看了一眼李不语,然后继续对着简陋的木质的碑和浅埋的塚们发呆。
虽然根据孙濯之的判断,陆岳瑕应当是见过无数惨烈情况而且神经大条的人,她看到这一地的尸体,还是轻轻惊呼了一声。李不语见龙有不肯理他,转过身去,给每个伥补上了一剑,然后看向了孙濯之。
孙濯之疑惑地回看向他,还在愣神于之前李不语的发问。“还有一个人呢”显然指的就是自己身后那个消失的人。他的确不知道自己身后究竟是什么人,但那个人的“质感”,给他一种“和者”的感觉。而且,不同于之前行刺自己的和者,这个人更接近偷自己设计图和在皇宫放火的和者的风范。——也许就是他说不定?那么他为何跟着自己,又为何不再那个绝佳的机会刺杀自己呢?而李不语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答案,只是带着他和陆岳瑕走了过来。现在,李不语又看向了他,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这是让他帮忙。——毕竟龙有还在计划一个体面的葬礼,而陆外司修一介女流。只是现在要帮的忙也并非寻常男人会遭遇的问题——要把一堆血肉模糊,头上五颜六色的尸体处理干净。
陆岳瑕自动担任了领导的职位,左手插着腰右手翻着一卷书,说道:“这营虎应该对应的就是《妖魔经》里所说的夷猿了,你看这描述,‘其貌如猿,其舌如蛇,独臂巨力,脑寄于口,不为金铁所伤,以人畜为食。’照我看,应当就是一个缺了胳膊的营虎寄生的猿猴。这里面还顺便说了,‘以火烧之死,食之使人长眯。’——废话,你见了个杀不死的妖魔,好不容易弄死了还一怒之下吃了它已经烂得这么恶心的肉,当然会做噩梦。没得笑病而死都是福气了,不过万一得了那也是以后的事,书中自然不会写。重点在于后面的注解,‘夷猿惧火,当以火御之,且焚其尸’。估计也是为了防止瘟疫和营虎不死而生出更多枝节。所以,这些村民,还是火葬的好。”
“《妖魔经》?那又是什么书?”孙濯之试图靠问题拖延自己的工作。
陆岳瑕合上书说道:“天下奇书万千,记载五花八门,所以才要聚之于宬。毕竟每次旱魃过境,世间涂炭,都会造成文化链条的断裂和缺失,只有靠书籍来完整历史,联系天下。也正因如此,无论数百年前的战国还是今日的八王,都保留了宬国这个小小的地方,来储存和保护我们珍贵的文化。”她说了这么一大段和妖魔经并不相关的话,才补充道:“你也知道,妖魔这种东西,千姿百态,其实无非就是有着我们无法理解的身体机能的异兽。《妖魔经》应当是近千年前胤人所做,后来经历了一次旱魃出世,一次旱魃乱世和一次旱魃过境,古代那种脆弱的文献记载方式,哪经得起这种折磨,早就亡佚七七八八。这本抄本,是在当年北荆的都城找到的残卷。其中所记载的,也正是当年那些妖魔的形态。好啦,说了这么一大段,你也休息够了,快干活。”
原来这姑娘竟然是在迂回地体现自己的体贴。孙濯之只好叹了口气,跟上李不语。李不语随即三两下拆了一扇柴门,堆起一个柴堆。二人李不语持手,孙濯之持腿,由陆岳瑕拿着匕首监视营虎雏,将尸体一具具摆放到柴堆上。李不语收集来一些火引,掏出一付雕饰精美的燧石,陆岳瑕闭上眼念了几句不知是悼词还是咒语的句子,一把火起,烧烤的气味伴着一股恶心而奇异的气味升腾。
陆岳瑕随即走向还在发呆的龙有道:“龙兄,虽然我也能理解你们的荣誉什么的,但是现在最好还是把尸体彻底焚烧掉,以除后患。”龙有看向她,不满好像受水水钟里的水在慢慢堆积,而且已经到达了表面张力的极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