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近黄昏,日薄西山,地平线处那一抹斜阳如同是一个熟透的硕大的橘子,缓缓垂落,橘红色的光辉像是给世界边缘镀上一层光圈,模糊了轮廓。轻风微扬,烟雨潇潇,隔岸似乎已经可以听见阵阵马嘶似乎是踏破了铁马冰河一般。却只听得段尹宇道:“看来要等到明早才能到卢平了。”
黎婧璇不禁微微一愣,原来还要这样久,时光这样难熬,仿佛每一刻都带着灼人的味道,让她坐立不安。她侧过脸去看车船外呼啸而过的景物,道路两旁是几棵巨大的老槐树,萧索的枝干,残枝断桠,接近泥土的颜色,死气沉沉。就连空气中都似乎是隐匿了一种呛人的味道,令她呼吸不顺。她心中如同是夏夜骤雨将至未至的时候,闷闷的,进退不能。她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问了:“他怎么样了?”
段尹宇坐在她对面,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曾经觉得她是仙子,不食人间烟火,面对段尹沣也是不理不睬、不管不问,似乎人间的七情六欲都与她无关。可是如今,她脸上露出淡淡的哀愁,微蹙的双眉之间好象藏有很多深沉的心事,却跟着眉心一道上了锁。
段尹宇也不隐瞒:“父亲对四哥是最器重的,也是管教最严格的。在如今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他竟然私自离开军队,可惹得父亲发了很大的火。五十军鞭,一鞭都不含糊,才打了一半,四哥的衬衣上就冒血了。偏偏他也是个倔骨头,一声也不求饶。五十鞭都打完了,四哥的衬衣早就被血湿透了,连我见着了都替他觉得疼痛难忍。虽然性命无忧,可到底是要养上好些时候的。每次换药,他也是死死地攥紧了被子,一声也不吭,战地里环境又艰苦,养伤也就格外不易。”
黎婧璇沉默地听他讲完,嘴角抿了抿,手中的素帕都要被她扯烂了,她突然看到了绣在手帕上的梨花,突然记起他是很喜欢梨花的,其实自己并不是多爱梨花,总觉得梨花开得不合时宜、楚楚可怜,从来都是寂寞终老的象征。可是不知怎么的,她竟然选了这样一条手帕。明萃山庄里头,到处都种着梨花,花色纷繁缭绕,带着悠悠的清香,倒也是十分美丽。她又记起小时候住在外祖父家的情景,当时自己的屋子外头就种着一棵梨树,一打开雕花木窗就能看见梨花飞雨的美景,小时候不知道忧愁,总觉得春光漫远悠长,常常和表妹一起指着飞落的梨花兴奋地跑来跑去。直到外祖父家败落了,曾经的屋子也早已废弃,那株梨花也应该枯死了吧。
其实段尹沣是常常坐在明萃山庄的寒烟亭中看文件的,以前她总是想不明白,也不去关注,现在才知道,从寒烟亭望过去,就见四周都是梨花遍布,花雨纷飞,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见二楼她的房间。或许无数个日子里,她总是喜欢将窗帘拉开,卧在落地窗前的斜榻上翻看着诗词,而段尹沣也就坐在寒烟亭中,不时地抬起头看着她。
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原来他们曾相伴着分享这么多静谧的时光,她却不知道。
黎婧璇看着摊开在膝上的锦帕,伸出手来摩挲着梨花,声音幽幽,道:“是我害了他。”
徐应晋亲自引她到段尹沣的住处去。卢平是战场,自然是比不上郴州那般繁华,他们虽是军中重臣,住的地方也不见得有多好。普通的小四合院,一进门就是宽敞的院落,一株长势极好的梨花尤为显得突兀。春光已深,一夜梨花雨,细风吹散着风中残留的余香,她一愣,脚步便放缓了。徐应晋见她停下来,便道:“这梨花是四少特地叫人从别的地方移过来的。不知怎么,四少似乎特别喜欢梨花。”他说罢深深地打量了一眼黎婧璇,只见她微微昂着头,看着缓缓飘落的梨花,面容平静。
然后再穿过一个小游廊,便看到一个中西结合的宅子,虽不是富丽堂皇,但是装点得倒也十分雅致。四面都围着高高的石墙,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军队训练的声音。徐应晋领着黎婧璇走了进去,就见第一层是个会客厅,清一色的紫檀木雕花家具,一旁摆着一个餐桌,想来各位军中要领都是在这儿用餐的。走上了楼,左右两边都是一排排的房间,徐应晋引着她朝右边走去,道:“左边是五少的房间。右边才是四少的房间。这后面的另一幢宅子中,才住着各位军中元老。”
段尹沣的房间很安静,他受伤后医生再三嘱咐过要好好休息,因此他也不再像往常那般天未亮就起身。房间中只有一个护士守着,见徐应晋带着她进来,立刻站起身,徐应晋示意她噤声,转过身极小声地对黎婧璇道:“黎小姐,我们就先出去了。”黎婧璇点点头,徐应晋便和那护士一同走了出去。
她迈着轻轻的步子走近,生怕惊醒了她。她趴在他床的一侧,房间中已经渐渐明亮起来,他双眸紧闭,呼吸平缓,似乎睡得很香。黎婧璇只能看到他的半边脸,他挺直的鼻梁让他本就十分清朗英俊的面容多了几分刚毅,她就这么痴痴地望着,不再向往常那样逃避,终于明目张胆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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