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尹沣接过碗不去看她,重新坐回沙发上。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了,远山上传来阵阵钟声,房间中一股蓬莱香的味道,闻着让人心中沉静,她的心中的确是死一般的沉静。段尹沣道:“从今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这一月刚刚开始,天上便是象征性地下了几场小雪,天气也愈发寒冷了起来。门外几株梨树也逐渐开始凋落,那雪白的花瓣四飞,混着漫天而下的雪,分不清是花是雪。珞珈山上的绿茵也被覆上了层层冰雪,一眼望去,只觉得和那天灰色的地平线连成了一体,看不清远方。明湖上也不再有人泛舟而过,就连那水也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像是覆着一层轻纱。
黎婧璇坐在明萃山庄的庭院中,明湖上面点点白光照得园林不似前厅那样昏暗。庭院中虽已是日暮时分了,但夕阳还未落下,明湖上便铺开一道金色织锦,在泛白的天幕下尤为刺眼。四周都是北风凛冽着刮过草木的呜呜声音,举目四望,只有她一人,就连明湖上也是半个人影也无,似乎是与世隔绝了一般。
她抽了口冷气,略微缩了缩身子,便有一件银红百蝶斗篷系在了她的身上。她只微微侧了侧头,看见军绿色的戎装,就转过头不去看,只是微眯了双眼仍旧朝着明湖一侧的青山。听得段尹沣道:“天气这样冷,你不仅不披件衣服出来,还不让别人跟着,是成心要我过不去么?”
段尹沣站在她身后,见她乌黑的发丝被寒风吹得向后飞去,有许多都拂过他的脸,只觉得鼻尖似乎是缭绕着一股恬淡的香味,那些发丝缠住了他的双眼,很是柔软地在他的面庞上扫来扫去,他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些。他咳嗽几声,便走过几步站到她跟前,低着头看她,道:“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你有什么就尽管冲着我来,这样折磨自己算什么呢。难道是特地做给我看的?”
周遭的风都是凛冽的,而他温热的气息喷在前额上,黎婧璇感觉到一种跳动的温暖渐渐弥散开来。层岩积石被精心地铺在小径上,每一块都经过了精雕细琢,光滑无比,踩在上面就觉得脚下绵软。她察觉到他的话中有一丝丝的怒气,她实在是不敢再惹怒了他。姐夫好不容易被放出来了,难道还要把父亲关进去吗?于是她开口说道:“我没有折磨自己。刚刚下来的时候并不觉得冷,站得久了才有些微冷。”她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眸,道:“你不要多心。”
她的眼中有一层清明的雾气,似乎是有雨雾滴入了一般,她的眼角微微下垂,极是楚楚动人。段尹沣温柔地一笑,看她身姿楚楚地站在雪地中,便道:“进屋吧。晚上这里有些冷。”黎婧璇颔首,他便牵了她的手走进里屋。
一进屋,一个鎏银八宝大鼎中释放的清甜香味便一股脑儿地袭来,带着微微的暖意。黎婧璇刚刚还在呼啸的北风中伫立过,一下子便是这温热的气息,就觉得脸上似乎是麻痹了一般。段尹沣转过身替她解开银红百蝶斗篷,他修长的指尖不时滑过她弧度柔和的下巴,她微微偏了偏头,耳朵上的琏沐兰亭御茫耳坠在他眼前跳动着,段尹沣不禁托起那耳坠,凝视她的脸庞,微笑着道:“真美。”黎婧璇轻声地道:“这是你给的。”
黎婧璇起身正要向楼上的房间走去,段尹沣一把拉过她的手,将她拉回自己身边,含了三分的笑意道:“明日叫你的家人来看你?”黎婧璇依然是低垂着头,脸上没有半分欢喜,淡淡地道:“不必了。姐夫好不容易出来,姐姐还要照顾他。”
语气中有几分怨愤,段尹沣又岂会不知,略一想,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便又笑着说:“那我明日带你去看看她们?”黎婧璇眼波一转,如同是一汪掀起了涟漪的秋水,似有无数的微茫跳动,她一笑,便道:“我为什么要去看他?”她心中似有一股寒风吹着,将她的心吹得拔凉拔凉,她又道:“看他享尽荣华富贵?还是看他对你百般奉承?”
段尹沣微微一愣。落地窗帘外是一片银装素裹,珞珈山上白雪铺天盖地,他只觉得自己也仿佛在那外边被狂风撕扯着,彻骨的寒冷。漫天白雪将这个动乱的时代包裹出一种苍凉,他以前站在时代的尖端呼风唤雨,如今却因为她的一句话直坠深渊。她仍旧是倾入他心底的温婉的美,红粉青蛾,粉白黛绿。段尹沣惘然一笑,道:“你还是怪我的。”
黎婧璇转过身子,走离他几步,望着那一个升起白烟的鎏银八宝大鼎,屋子中静得似乎能听到香料燃烧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如同她以前所期待的未来,一同烧成了灰烬。她抑制住心中的怨愤与悲伤,道:“我没法不怪你。”她又转过身,眼眸中似有泪光闪烁,轻轻道:“如果有一天,你能放了我,或许我会慢慢原谅你。”
段尹沣一惊,继而就走到她身旁,用食指托起她的下颚,道:“那你就要永远怪我了。”他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收拢了脸上微微的怒气,换成轻松的语调,朝她笑着说:“不管怎么说,我明天陪你去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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