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孙守义依旧惶惑不安的脸,继续道:“我救你,非因你是我昔日同门,也非图你报答。只因我信你未作恶,信天理当昭彰,信医者之清白不容玷污。此事于我,是举手之劳;于你,却是生死之关,清白之重。你感念此情,我知。但不必时时挂在嘴边,更不必视为枷锁,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孙守义怔怔地听着,刘智的话语,如同清冽的泉水,缓缓流过他焦灼不安的心田。没有居高临下的施恩姿态,也没有虚伪的客套推辞,只有一种平实而透彻的洞见。是啊,对恩公而言,查明真相、仗义执言,或许真的只是“举手之劳”,是他品性能力使然。可对自己,这“举手之劳”,便是再造之恩。
“恩公胸怀,守义……愧不能及。”孙守义低下头,声音哽咽,“只是,守义实在愚钝懦弱,遇事便慌了手脚,若非恩公……”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遇此大变,惊慌失措,人之常情。”刘智打断他的自责,“经此一劫,你当明白,行医者,医术固为根本,然心性亦不可缺。当有仁心,亦需有明辨是非、临危不乱的胆魄。韩炳春之辈,医术或可,然心术不正,终是害人害己。你当引以为戒。”
“是,守义谨记恩公教诲。”孙守义郑重应下,犹豫片刻,又道,“恩公,济仁堂……我是回不去了。经此一事,也无心再回。不知……不知恩公这里,可还缺人手?我、我不要工钱,只求有个安身立命之所,能跟在恩公身边,做些抓药、捣药、洒扫的杂活,学些本事,心里也踏实。”他眼中流露出恳切与渴望,经历了被同门构陷、被堂口抛弃,刘智的回春堂,在他眼中不啻于一方净土,一个可以安心托付残生的港湾。
刘智沉吟片刻。回春堂如今有李柏帮手,日常倒也够用。孙守义医术尚可,但经历了这番打击,心性需得时间平复。不过,他既有心留下,倒也无妨。
“孙师兄言重了。回春堂地方不大,却也缺个细心稳重的人帮手。你若愿意留下,便留下。工钱该多少便是多少,一码归一码。只是,”刘智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带着提醒,“我这里规矩不多,但有一点,心要定,手要稳,事要实。过去的便让它过去,莫要沉溺于自怨自艾,也莫要总将‘报恩’挂在心头。踏实做事,潜心医术,便是最好。”
孙守义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激动得连连点头:“是!是!守义明白!定当谨记恩公教诲,踏实做事,绝不辜负恩公收留之恩!”他知道,刘智答应留下他,并非需要他这个“帮手”,更多的,是给他一个安身立命、重新开始的机会。这份体贴与尊重,让他心头滚烫,眼眶再次湿润。
“夜深了,孙师兄今日劳心劳力,又受了伤,早些歇息吧。厢房已收拾好,被褥都是干净的。”刘智站起身,结束了谈话。
“是,多谢恩公。”孙守义连忙起身,对着刘智深深一揖。这一次,他不再惶恐叩拜,而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与感激。
看着孙守义在李柏的引领下,走向亮着温暖灯光的厢房,刘智负手立在院中,仰头望了望天边皎洁的明月。举手之劳吗?或许吧。但这份“劳”,扶起的是一个濒临破碎的人,一盏几乎熄灭的灯。医者,治病救人,亦渡心。于他而言,是寻常事;于孙守义,却是新生。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小院中。前堂隐约传来李柏教孙守义认识药材放置位置的声音,后屋传来晓月哄孩子入睡的轻柔歌谣。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这宁静之下,多了一个被拯救的灵魂,也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关于人心与道义的责任。刘智知道,路还很长,但只要秉心而行,无愧天地,便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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