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爷的突然倒下,并非无迹可寻的晴天霹雳,实则是长年累月积劳成疾,沉疴一朝爆发。
在连续施针、灌服急救药物后,苏老爷的呼吸虽仍显粗重,但那骇人的急促和憋闷感略有缓解,牙关也不再紧咬,只是人依旧深陷昏迷,面色灰败,对周遭呼唤毫无反应。刘智不敢有丝毫松懈,寸步不离床前,每隔一刻钟便探一次脉,观察一次呼吸、面色、瞳仁变化,并根据情况,或调整针刺穴位,或辅以艾灸温通,或用特制的药油揉按关键穴位。李柏则被他派去亲自煎药,守在药炉前,寸步不敢离。
岳母王氏在刘智的劝慰和丫鬟的搀扶下,勉强用了半碗参汤,却不肯回房休息,只在外间小厅里守着,不时抹泪,不时向内张望,口中喃喃念佛。整个苏家宅院,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和期待中。
趁着李柏煎药、王氏暂时离开的间隙,刘智唤来了岳父身边最得用的老掌柜,也是苏家的老仆,苏福。这位老人跟随苏老爷近三十年,对主家情况了如指掌。
“福伯,岳父近日身体可有不适?饮食起居如何?生意上是否遇到烦难?”刘智压低声音问道,目光依旧关注着床上的病人。
苏福年过半百,此刻也是眼圈通红,闻言擦了擦眼角,低声道:“回姑爷,老爷这身子……其实是积劳成疾,非一日之寒了。这些年,绸缎庄的生意看着还算平稳,实则一年不如一年。南边新式织机出的洋布、印花布价钱便宜样子新,抢去不少主顾。老爷要强,不肯轻易关张,又觉得愧对老主顾和伙计,总想着法子维持,东奔西走,赊账进货,压价出货,劳心劳力……”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尤其是近一年,为了盘活铺子,老爷更是拼命。常常天不亮就起身,亲自去码头看货、验货,与客商周旋,账目也多半自己核对到深夜。饭食上也不讲究,常常是凉了热,热了凉,胡乱扒拉几口了事。老奴和夫人劝过多次,老爷总说‘不打紧’,‘等这阵忙过去就好’。可这阵……就没过去的时候。”
刘智静静听着,心中已了然。岳父苏老爷的性格,他是知道的,勤恳、本分,甚至有些固执,将祖传的家业和铺子里几十口人的生计看得极重。这种长期的过度操劳、精神紧张、饮食不节、睡眠不足,最是耗伤气血,暗损脏腑。肝主疏泄,长期郁怒忧思,则肝气不舒,郁而化火;脾主运化,思虑过度则伤脾,脾失健运则湿聚成痰;心主血脉,劳心过度则暗耗心阴心血,加之痰火扰动,瘀血内生,一旦因某事触发,或年高体衰正气不足,则痰火瘀血随风上扰,闭塞清窍,阻痹心脉,发为此等凶险急症。
“发病前,可有什么特别之事?或与何人争执动怒?”刘智追问。
苏福想了想,道:“特别之事……倒有一桩。前日下午,老爷去城西收一笔陈年旧账,那家商号原本与咱们是老交情,欠了百余两银子,拖了快两年。老爷本想着年前周转,亲自去讨要。谁知对方不仅不还,言语间还诸多讥讽,说咱们铺子生意清淡,怕是撑不到明年,这账更是遥遥无期。老爷是个要脸面的人,当时气得脸色发青,回来后就闷闷不乐,晚饭也没吃几口。昨夜又在账房熬到子时过后……今日上午看着就有些精神不济,强撑着盘账,谁知就……”
刘智心中暗叹。这便是诱因了。郁怒伤肝,肝阳暴涨,引动内伏之痰火瘀血,上冲巅顶,蒙蔽清窍,以致猝然昏仆。岳父这病,是“本虚标实”之证。长期劳碌,气血亏虚,心肝脾肾功能失调是为“本虚”;而痰、火、瘀、风交织亢盛,闭窍阻脉是为“标实”。此次发作,来势汹汹,标实症状极为突出,但根源却在多年的“本虚”积累。
“药煎好了!”李柏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刘智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又用银匙搅动,让药气稍散。他扶起岳父,让李柏在旁协助固定,自己则一手稳稳托着岳父后颈,一手持匙,极有耐心地,将一碗浓黑的药汁,分作数十次,一点点喂入岳父口中。喂药过程极慢,需时刻注意是否呛咳,是否有吞咽反射。一碗药喂完,刘智额上已见薄汗,时间也过去了近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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