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里宁德益的声音还裹着雨的湿意飘出来,像根轻软的线,缠在肖童耳边:“…… 别让咱的田,最后只剩个‘望天’的名儿……” 她抬手摸向怀里的电饭煲,指尖先触到塑胶提手残留的温度,再往下,才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那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突然就撞得鼻子一酸。原来她记了十几年的、被推土机推平的那片水田,那些长过杂草、被上报成 “望天田” 的地,根本不是废土,是该被好好护着的耕地。肖童望着棚里那抹红色封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的金字在暖光里亮着,她轻声念了句,声音被雨丝裹得软乎乎的:“原来‘望天田’也是耕地啊。”
“肖童来了!” 一道热乎的声音从棚里钻出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女主人迎了出来,还是那件藏青色外套,肩头绣着枝淡粉梅花,针脚不算细密,却透着家常的温软,花瓣的边缘有些毛糙,该是洗了很多次。她拉着肖童的手,指腹带着刚盛过米汤的暖,还裹着点淡淡的米香,蹭得肖童掌心都热了些:“快进来,外面雨还没停呢!看这裤脚湿的,冻坏了吧?”
肖童跟着女主人往里走,怀里的电饭煲蹭过棚里的货摊,塑胶提手沾了点袜子上的棉絮,白花花的,像沾了点雪。刚拐过鞋垫架,就看见角落立着个玻璃啤酒瓶,瓶身裹着雨雾的潮气,凉得能攥出细水珠,里面插着三支仿真红梅,花瓣上的银粉被风吹得沾了点灰,倒像真落了层薄霜,在白光里泛着淡淡的亮。
她指尖无意识碰了下瓶身,潮气立刻沾在指腹,凉得她缩了缩手。这才想起宁德益的妈妈牌布鞋上绣着梅花,针脚细密;女主人外套上是梅花,颜色淡雅;连他衬衫上也是梅花,素素净净。心里嘀咕:“怎么这儿处处是梅花?” 脑子里忽然冒起旧书里的月令,“正月迎春、二月杏,直到腊月才轮到寒梅…… 寒梅斗雪开,是要守着点什么吗?”
肖童赶紧抱起电饭煲,拍了拍外壳上的雨珠,水珠顺着斑驳的漆痕滑下来,留下浅浅的印子,头发梢的水珠滴在衣领上,凉得她缩了缩脖子:“宁先生好,抱歉啊,打扰各位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角的红皮书上,语气里多了点真诚,“宁先生讲的内容,都是地摊上从没听过的道理,比唠家常还实在,所以我就…… 没忍住多听了会儿。”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宁德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严实,衬得脖颈格外清晰,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手里捏着根燃了半截的香烟,烟灰悬在半空,长到要坠下来却没弹,仿佛连弹烟灰的动作都透着郑重。衬衫的左胸藏着朵白线绣的梅花,针脚比女主人外套上的疏些,不细看真会以为是布料洗出的纹路,却在暖黄的光里透着淡淡的韧劲儿。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木桌板上的墨点震了震,那是常年放笔墨留下的印子,擦都擦不掉。“你们也都自我介绍下,让肖童认认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像田埂上的老樟树,沉默却可靠。
“我是哥哥李小山!”“我是弟弟李小峰!” 小方桌前的两个青年几乎同时开口,话音撞在一起,像两颗石子掉进水里。李小山赶紧往旁边让了让,耳朵尖有点红,让弟弟先说,额角的浅痣在应急灯下发亮,像颗小小的星;李小峰咧嘴笑,嘴角的梨涡陷进去,露出两排的白牙,抬手挥了挥,掌心沾的墨渍在光里显出来,是刚才记笔记时蹭的,还带着点湿,像朵小小的乌云。
“杨建华。” 棚子内侧传来声音,背对着肖童的人转了身,动作慢悠悠的,脚边摆着双半新的黑布鞋,肖童眼睛猛地亮了,攥着电饭煲提手的手松了松,声音里裹着点意外的热:“杨老板!” 她认得这人,是在金山广场卖老北京布鞋的,去年冬天她的棉鞋开了线,还是他帮忙缝的,针脚比她自己缝的还整齐。
“刘威斌,供电局的临时工。” 说话的人拍了拍橘红色工装,布料上的机油印子像片小云彩,不规则地散着。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串的红绳,红绳上拴着颗磨圆的木头珠子,油亮亮的,该是戴了很多年。他见肖童盯着红绳看,忽然笑起来,门牙两边的小兔牙露出来,白得晃眼:“偶尔也客串‘修灯匠’,棚里这几盏应急灯,都是我上周刚换的镇流器,保准亮到后半夜。”
最后一个人慌慌张张站起身,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 “吱呀” 的响。圆乎乎的脸盘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透着健康的粉,黑框眼镜滑到鼻尖,鼻尖还沾了点墨点,像只小花猫。他抬手想扶眼镜,脑袋 “咚” 地蹭到棚顶挂着的旅行袋,撞出 “哗啦” 一声轻响,里面的袜子掉出一只。他赶紧把头往下缩,耳朵尖都红了,忙着朝肖童点头,下巴差点碰到胸口:“彭老三,也、也可以叫我彭炳坤…… 大家都叫我彭老三。” 声音瓮声瓮气的,像含了颗没化的水果糖,透着憨实。
肖童看着他憨慌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挨个朝几人欠了欠身。刚才进门时攥得发紧的掌心,这会儿沾了点从瓶身蹭来的潮气,凉丝丝的,倒把那点拘谨冲散了些。棚里的光暖,人的声音也暖,连空气里的墨香混着机油味,都透着股踏实的热,像回到了场里的宿舍,工友们围在一起聊天,连呼吸都觉得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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