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谷约里许,豁然见一废墟。残垣以土坯与碎石垒成,形制古拙,非汉非胡,亦非西域常见城邦样式。废墟中央,有一石台,高约三尺,方圆丈余。石台表面……”字迹在这里顿了一下,墨色似乎更深了些,“刻满古怪纹路。纹路非文字,非图画,乃由无数扭曲、断续、仿佛被强行截断之线条构成,层层叠叠,布满台面。仆近前细观,只觉目光触及那些纹路时,心中莫名生出滞涩、烦闷之感,仿佛气血运行都缓了三分。周遭空气亦觉凝沉,连风声入耳都变得模糊迟钝。”
“滞涩……”金章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眼中寒光一闪。玉真子对韦贲所言,正是“滞涩之气”!她继续往下看。
“石台四周,散落腐朽货囊碎片、断裂的木质车辕、以及若干牲畜骸骨。骸骨颜色发黑,似被烈火焚烧,又似被某种酸液腐蚀,触之即碎。货囊碎片材质,与往来西域商队常用者类似。更有一物,”甘父的字迹在这里明显用力,几乎要刻穿木牍,“仆怀中所藏主人所赐‘平准’信物,那枚特制半两钱,在接近石台三丈内时,竟微微发烫!热度持续,直至仆退至五丈外方渐消。此钱乃主人以秘法加持,专为感应‘商道’气运流转异常而制,寻常邪祟或煞气绝无此反应。”
金章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半两钱发烫!这意味着那石台,或者说那些纹路,所影响、所针对的,正是与“流通”、“交易”、“气运流转”相关的法则!这与“绝通盟”阻滞商道、扼杀流通的理念完全吻合!那不是简单的祭祀场所,那是……某种针对“商道”法则的“厌胜”之物?还是进行某种仪式的“阵眼”?
她的心跳微微加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猎物终于踏入陷阱边缘、真相即将浮出水面的锐利兴奋。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甘父后续的描述。
“仆心中警兆大作,不敢久留。细察四周,除石台纹路与散落遗物,未见其他明显人为活动痕迹,亦无近期生火或居住迹象。那伙黑衣马匪踪迹至此亦断,似凭空消失。仆恐有诈,未敢深入废墟搜索,迅速依原路退出深谷,并小心抹去自身痕迹。出谷后,于十里外沙丘隐蔽处观察半日,未见异常,方敢离开。”
“归途中,仆反复思量那石台纹路。忽忆起早年随主人第一次出使西域,途经玉门关时,曾于关城内侧一段废弃烽燧旁,见过一方半埋土中之残碑。碑上刻有类似扭曲断续之纹,当时只道是古人随意刻画或风化所致,未曾在意。如今想来,形神颇有相似之处。仆已派可靠之人,持仆手绘纹路简图,秘密前往玉门关查访那方残碑,看能否有所发现。”
读到这里,金章几乎能透过字迹看到甘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定然布满了凝重与困惑。甘父是极谨慎老练的人,他用了“邪门”二字,足见其感受到的异常已超出寻常经验。
木牍最后一段,字迹更加急促,几乎连成一片:“主人,此地邪门,绝非寻常匪类巢穴。那纹路,仆依稀觉得,与玉门关内某处古老石刻有相似处,已派人暗中查访。商路不宁,恐与此类邪祭有关。仆疑心,失踪商队或遭毒手于此。近日敦煌以西,商旅多有传言,谓‘旱海子’、‘白龙堆’一带,时有商队货物莫名霉变、牲畜惊厥乃至走失之事,损失虽不大,然频发令人不安。今见此废墟石台,仆恐……此类‘意外’,皆非天灾,实乃**人祸**,且与此等邪异之物脱不开干系。仆将继续暗中查探黑衣马匪踪迹及类似废墟,一有消息,即刻飞报。万望主人在长安,务必谨慎提防。”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人祸”二字,墨迹浓重得几乎化开。
金章缓缓放下已被烘烤得有些烫手的木牍,将它轻轻放在书案上。铜灯的光照亮了木牍上那些焦黄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戈壁风沙的粗粝和深谷废墟的阴冷,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书房内一片死寂。送信汉子依旧垂首而立,仿佛一尊石雕。炭火在铜炉中渐渐黯淡下去,只余一点暗红。窗外,夜风拂过庭院中的竹丛,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室内寂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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