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后,此处更显荒寂。阳光透过稀疏的枯枝,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和墙洞,发出呜呜的低咽,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木头腐朽的气息。
一处相对完整的廊庑下,背阴处,站着两个人。
正是那位让金章感到“滞涩”的老宦官。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深褐色宦官常服,腰背佝偻,双手拢在袖中,整个人仿佛要融入身后斑驳褪色的朱漆廊柱和阴影里。他面前,躬身站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小黄门,面白无须,眼神机警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正小心地听着老宦官的低语。
老宦官的声音极其沙哑,像是沙砾在粗陶罐里缓慢摩擦,每一个字都吐得又慢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清晰地送入小黄门的耳中。
“……博望侯倒是机警。”老宦官浑浊的眼睛望着廊外荒芜的庭院,那里有一丛野菊在风中瑟瑟发抖,“杜家小子在朝会上那点指桑骂槐的把戏,被他三言两语,借着陛下询问西域风物的由头,就轻飘飘地挡了回去,还显得自己一心为公,不与人争。后来几次,无论是暗示他借通商敛财,还是影射他交通西域、心怀叵测,都被他或提前化解,或巧妙转移。杜周这个儿子,心是够狠,手段也够毒,可惜……还是太嫩。沉不住气,也看不透那张骞皮囊底下,究竟藏着多少心思。”
小黄门微微抬头,声音压得更低:“老祖宗说的是。那杜少卿近日似乎有些焦躁,私下里对张骞的怨气越来越重,言语间……甚至有些不管不顾了。要不要提醒他一下?”
“提醒?”老宦官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没有的、冰冷的弧度,“不必。年轻人,总得撞几次南墙,才知道天高地厚。他越是急切,露出的破绽就越多,对张骞的敌意就越明显。这未必是坏事。有时候,明面上的刀,比暗地里的针,更好防备,也更好利用。”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动:“况且,杜周那条老狐狸,未必真不知道他儿子在做什么。他或许也在借儿子的手,试探陛下的态度,试探张骞的深浅。我们……只需看着便是。”
小黄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那……西市那边,玉真子姑娘那边……”
提到“玉真子”三个字,老宦官的眼神似乎凝了一瞬,廊下的空气仿佛也随之一滞,连风声都小了些许。小黄门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自有她的分寸。”老宦官缓缓道,沙哑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在市井散播种子,本就是细水长流的功夫。急不得,也快不得。那些商贾,逐利而生,却也最是疑神疑鬼。一次占卜不准,他们或许只当是术士失手;两次、三次,他们心里那点对未知的恐惧,对长途贩运风险的天然畏惧,就会被勾起来,慢慢放大。玉真子要做的,不是立刻让他们放弃行商,而是种下一颗‘流通有险,守成为安’的种子。只要种子种下,时机一到,自会发芽。”
他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小黄门脸上:“记住,我们的道,不是狂风暴雨,非要立刻摧垮什么。我们的道,是‘绝通塞流’。通,则动;动,则变;变,则乱。天地万物,自有其位,农就该在田里耕种,工就该在坊里劳作,商……若安分守己,互通有无尚可,若妄想以商道撬动天下,以货殖衡量万物,那就是僭越,是祸乱之源。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一切各安其位,莫要妄动。水流得太急,会冲垮堤坝;风吹得太猛,会折断树木。堵住不该通的,塞住不该流的,天下才能长治久安,这才是顺应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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