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茫然地,投向旁边桌面上那面磨得光滑、边缘已有铜绿的旧铜镜。镜面微微晃动,映出了一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那张脸上,昨夜之前还只是大片霜白、间或掺杂着几缕灰黑的头发,此刻,竟已变得……如同严冬最深处的、未经任何踩踏的积雪,纯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白得耀眼,白得刺目!那不是寻常老年人历经岁月沉淀后的苍苍白发,而是一种仿佛被巨大的、瞬间爆发的悲伤在一夜之间抽走了所有生命力色彩、被无尽的绝望浸染过的、令人心悸的纯粹雪白!
就连他那双依旧浓密、曾锐利如鹰隼的眉毛,也一同化为了毫无生气的银白。
一夜白头。
那原本只存在于凡间传说中、象征着极致悲痛的景象,此刻,在他身上,成为了肉眼可见的、冰冷而残酷的现实。这白发,不是衰老的标记,而是心死的碑文。
他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满头刺目的、仿佛凝聚了所有哀伤的银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愕,没有更深的悲痛,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茫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连灵魂都已随之彻底枯竭、化为了同样灰白的、死寂的平静。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万念俱灰的虚无。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回头,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重新落回到阿蘅那仿佛只是熟睡的脸上。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曾经稳定得能引动星辰、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珍视,为她理了理鬓边那一丝不乱的、同样银白的发丝,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然后,他又细心地将她颈边的被角,妥帖地掖好,仿佛生怕有一丝寒凉,会惊扰了她这场漫长而安宁的、不再有醒来的长眠。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坐回那个陪伴了她生命最后一程的、冰冷的木凳上,背脊下意识地挺得笔直,如同一座骤然失去了所有依傍、却依旧不肯倒下的孤峰。他就这样守着,守着她已然冰冷的、但容颜安详的遗体,守着他这一夜之间尽数化为雪白的头颅所象征的、无法言说的悲伤,守着这间骤然失去了所有温度、所有生气、所有意义的屋子,守着他们之间,那段跨越了神秘身份与平凡肉身、始于山野救命之恩、终于数十年相守之约的、漫长而真实、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故事。
晨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屋外的桃花在越来越热烈的阳光下,愈发娇艳欲滴,生机勃发。而屋内,时间仿佛再次陷入了停滞,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寂静,和一种名为“永失我爱”的、冰冷彻骨的绝望,在无声地、固执地蔓延,与窗外那个鲜活的世界,隔着一层薄薄的、却如同天堑的窗纸,遥遥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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