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页上,用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是拙劣的笔触,画着一个模糊的、蜿蜒曲折的、类似于长蛇般的生物图案,旁边用更小的字注释着:“云梦大泽,有物如龙,见首不见尾,吐纳成云雾,隐现无常,人莫能近。樵夫偶见,疑为山神,拜之则得小利,犯之则遭灾殃。”
“龙”这个字,像一根在冰水里浸泡了许久的钢针,猝不及防地、狠狠地刺入了他意识的深处。
他盯着那简陋到可笑的图案和那寥寥数语、充满了乡野迷信色彩的描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加快了跳动,血液冲上头颅,耳边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嗡鸣。这描述,与他梦中那条横亘于冰冷星空、鳞甲如同旋转星域、呼吸引动时空涟漪的巨龍,其差距何止云泥?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烈日,溪流之于瀚海!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仅仅是这个字,这个象征着某种至高、神秘、强大的符号,就能在他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投下巨石,掀起如此汹涌的、带着寒意与恐惧的波澜?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那一页翻过,然后近乎粗暴地合上整本书,将其塞回那堆废弃的旧纸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字,以及它所勾连起的、那片令人窒息的梦境深渊,一同埋葬。不,不能去想。那些梦境,是深渊底层传来的、充满恶意的回响。而他现在的生活,是阳光下的泥土与书籍,是汗水与墨香交织的、真实可触的现在。他不想,也不敢去深究那深渊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可怕的真相,那与他遗忘的过去,又有着怎样千丝万缕、足以将他此刻安宁彻底摧毁的联系。
桃花谷的生活节奏,如同那条绕谷而过的溪流,缓慢,平稳,却充满了内在的韵律。除了固定的耕读,无名也像一滴水,渐渐融入了谷中的人情往来网络,体会着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由无数简单、微小却真挚的快乐拼接而成的、坚实的充实感。
谷中的孩童们是最先毫无保留地接纳了这个看起来有些沉默、但眼神清澈温和的大哥哥。他们会在无名从田里归来,或者从私塾下课的路上,如同发现了新奇玩具般,叽叽喳喳地、毫无顾忌地围拢上来,拽住他沾着泥土的衣角,仰着红扑扑的、如同成熟苹果般的小脸,七嘴八舌地要求他讲“外面的故事”,讲“大山上头有没有住着神仙”,讲“河里有没有吃小孩的妖怪”。
无名哪里记得什么外面的故事?关于神仙妖怪,他的记忆比这些孩童还要空白。他只能窘迫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这些纯真的眼眸平行,搜肠刮肚地,将陈秀才书中看来的那些神话传说、志怪传奇,混合着自己有限的想象,磕磕绊绊地、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地讲述出来。有时情节前后矛盾,逻辑漏洞百出,他自己都讲得面红耳赤,孩子们却听得津津有味,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溜圆,随着故事的起伏时而惊呼,时而大笑,完全沉浸在他所编织的、并不高明的幻想世界里。
后来,他索性放弃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创作”,转而加入了孩子们纯粹的游戏。和他们一起玩最简单也最快乐的捉迷藏,在老槐树那盘根错节、如同天然迷宫的树根与浓密树冠间追逐躲藏,欢声笑语惊飞了栖息的鸟雀;用随手摘下的柔韧草叶,手指翻飞间,编出活灵活现的蚱蜢、小鸟或者小笼子,逗得孩子们争相抢夺,爱不释手;或者在雨后溪水涨起的时候,在岸边捡拾那些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比赛谁打出的水漂更多、更远,石片在水面上跳跃,划出一连串同心圆状的涟漪,也划破了水面上倒映的蓝天白云。
这些在成年人看来或许幼稚无聊的游戏,却让无名感受到一种久违的、不掺杂任何复杂算计与沉重情绪的、纯粹的快乐。在那一刻,他不是那个被诡异梦境困扰、夜半惊醒的无名,不是那个背负着未知而沉重过去的迷途者,他只是一个暂时抛开了所有烦恼、回归本真的、与孩子们一同嬉戏笑闹的、简单的人。那笑声,如同山谷中最清澈的泉水,洗涤着他心灵上沾染的尘埃与阴霾。
谷里的老人们,也对这个勤快、懂礼、眼神里没有一般年轻人浮躁之气的后生,颇有好感。每日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瑰丽锦缎之时,村口那棵枝繁叶茂、不知生长了几百年的老槐树下,便会自然而然地聚集起一群纳凉聊天的老人。他们摇着破旧的蒲扇,穿着宽松的夏布褂子,坐在自带的小马扎或光滑的石头上,用那带着浓重乡音、缓慢而悠长的语调,说着谷中几十上百年来的陈年旧事,或是他们年轻时走南闯北(其实大多只是在附近几个州县范围内奔波)的见闻与“传奇”。无名常常是这群老人中最安静的听众,他坐在稍外围的地方,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听着那些充满了夸张想象与岁月打磨痕迹的“讲古”。
什么前朝末年有一位力能扛鼎、一顿饭吃下半只牛的将军,最后却因轻信小人而兵败身死啦;什么某处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有修炼了千年的狐仙,不仅貌美如花,还知恩图报,常常化身救助迷路的樵夫猎户啦;什么隔壁那座地势险峻、云雾缭绕的山头,几十年前曾是一伙悍匪的老巢,传说他们抢劫了一批前朝遗留下来的、价值连城的宝藏,就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山洞里,至今无人找到啦……这些故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荒诞离奇,却充满了最原生态的市井趣味和底层人民对英雄的想象、对神秘的敬畏、对财富的渴望,以及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朴素的生活智慧。老人们讲到兴头上,往往唾沫横飞,手舞足蹈,皱纹里都洋溢着光彩;无名听得入神,时而因那离奇的情节而微微张开口,时而因那幽默的桥段而忍俊不禁,嘴角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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