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衡王凌云并未现身。他端坐在县衙后堂临时辟出的静室内,隔着屏风,听着前面传来的动静。白棠则守在后院,寸步不离地照看着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游丝的茶茶。太医刚刚施完针,摇头低语:“本源耗尽,生机几绝……能否醒来,只能看她的造化了。”白棠紧握着茶茶冰凉的手,感受着她心口处那丝微弱却顽强搏动的暖意,目光紧紧盯着通往公堂的方向。
她知道请太医过来,也是徒劳无功,只是她还是想再试试。也许太医的一番操作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呢?至于太医对于白棠将人半埋进土里的离经叛道的举动,在她看到茶茶身上的叶脉经络时就不奇怪了。在他摸不到茶茶的脉象时,他确信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超出他认知的东西存在。
公堂上的审问,在绝对的威压和早已被暗中搜罗齐全的铁证面前,进行得异常迅速,也异常彻底。柳家如何嫌弃林涧“棺材子”的身份,如何不想背负悔婚骂名,又如何买通捕快、伪造失窃现场、甚至用林涧携带的、准备作为聘礼的一支家传旧银簪作为“赃物”……桩桩件件,在确凿的人证物证面前,被撕扯得鲜血淋漓。捕快的供述,柳家下人的反水,当铺老板关于“赃物”来源的证词……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县令和柳家人脸上。
当县令颤抖着声音,当堂宣布林涧无罪,即刻释放时,屏风后的衡王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尘埃落定。
沉重的脚镣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县衙后院通往静室的小径上响起。两个狱卒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年轻人走出来。他身形瘦削得可怕,几乎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褴褛的囚衣上满是干涸发黑的血污,裸露的皮肤上遍布狰狞的鞭痕和烙铁印。乱发纠结,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翻卷起皮。他勉强支撑着身体,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然而,当他被带到后院,当他的目光越过搀扶他的人,落在后院那张简易床榻上那个昏睡的半个身影时,那双死寂如枯井般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撕裂的光芒!
“她……她……是梦中的那个……姑娘?”
“茶……茶?”一个嘶哑得不成调、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猛地挣脱了搀扶,巨大的冲力让他自己踉跄着扑倒在地,但他根本不顾,手脚并用地朝着小榻爬去。他死死地盯着茶茶头发间、衣襟上那些依旧沾着的、已经黯淡了许多的金色叶片,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是……是你……真的……是你……救了……我……”他爬到塌边,伸出同样布满伤痕、骨节嶙峋的手,想要触碰茶茶苍白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猛地停住,指尖剧烈地颤抖着。巨大的悲伤和一种源自灵魂的、无法言喻的悸动,瞬间击垮了他。这个在酷刑下未曾低头的年轻人,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趴在塌沿,失声痛哭,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汹涌而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她为了救我……”他语无伦次,痛苦地攥紧了自己的头发,“那些叶子……我看见了……梦里……都是金色的叶子……暖暖的……护着我的心口……”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白棠,又看向屏风后隐约的身影,充满了绝望的哀求:“求求你们……救救她!她不是人!她是……她是……”
“她是你树下弹了十年琴的老朋友。”白棠走上前,轻轻按住他因激动而颤抖的肩膀,声音温和而肯定,“她叫茶茶。她耗尽了自己,只为换你一线生机。现在,该你带她回家了。”
林涧浑身一震,泪眼朦胧地看着白棠,又低头看向塌上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少女,眼中的绝望渐渐被一种沉痛而坚定的光芒取代。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尽管身体晃得厉害。他俯下身,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小心翼翼地将茶茶那轻飘飘、冰冷的身躯抱在了怀里,紧紧地、珍重地抱在怀里。
“回家……”他喃喃着,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们回家……回我们的林子……我弹琴给你听……”他抱着茶茶,不再看任何人。
白棠一个眼神示意,身侧伺候的人,动手将掩埋茶茶的泥土小心的扒开,林涧将人直接抱起,也不再需要搀扶,一步一步,无比艰难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院外走去。那瘦骨嶙峋的背影,此刻却仿佛承载着千钧的重量,也蕴含着一种浴火重生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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