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书屋 > 军史小说 > 军史小说 > > 第六百六十四章 远行(二十一) (2 / 10)
        “缺,而且很缺,”顾怀收回目光,语气笃定,“辽境新附,人心未稳,草原残部未靖,恢复生产非一朝一夕之功,北境工业区,那么多工匠、矿工、船工,连同他们的家小,每日消耗的粮米就是个天文数字,更别说北平新都,还有那无棣港、钱塘港,吞吐往来,哪一处不是人吃马嚼?辽境的黑土地是好,但开垦、播种、收获,需要时间,更需要安定,远水解不了近渴,蜀地,天府之国,沃野千里,自前朝以来便是朝廷最重要的粮仓之一,它安稳,它产粮,它通过这大江,连接着江南的丝织、海港的贸易,最终汇入北方的熔炉,这条粮道,是未来几十年,维系这庞大帝国运转的,最粗壮的血管之一。”

        他顿了顿,指向江岸陡峭山壁上,隐约可见的、如同蚂蚁般蠕动的人影:“你看那边。”

        王五眯起眼,运足目力望去。只见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无数民夫正沿着狭窄得仅容一人的栈道艰难攀爬,他们背负着沉重的条石或巨大的木料,腰身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粗粝的绳索深深勒进肩头的皮肉,寒风卷起他们单薄的衣衫,露出下面嶙峋的肋骨,监工的呼喝声隔着汹涌的江涛,只剩下模糊而尖锐的尾音,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们的脊背,更远处,一些民夫在稍平缓些的河滩上,喊着号子,奋力拖拽着巨大的筒车龙骨,冰冷的江水没过他们的小腿,冻得皮肤发紫,那是冬日农闲时,官府征发的徭役,在加固堤防,修缮水利,为来年的春耕和航运做准备。

        “看到了么?”顾怀的声音带着一种叹息,“这安稳的粮仓,这粗壮的血管,是靠着什么在支撑?是这些在悬崖峭壁上挣命,在冰水里熬筋骨的民夫,蜀地丰饶,但每一粒米,每一寸安稳,都浸着血汗,朝廷要它做粮仓,就不能只盯着仓库里的囤积,更要看着这山,这水,这堤,还有这些...被压弯了腰的人,兴修水利,改善漕运,减轻徭役...才能让这血管更通畅,让供养它的人少流些血汗,才是长治久安之道,否则,再厚的仓廪,也有被掏空压垮的一天。”

        王五看着那些峭壁上的身影,沉默了,他想起北境战场上冲锋的士卒,想起清池工坊里挥汗如雨的工匠,如今又看到这蜀道天险间挣扎的民夫...这天下,似乎总是有人在负重前行,他闷声道:“少爷说的是,这当皇帝...真他娘的不是人干的活儿,光是这一路走过来,少爷你就有操不完的心,至于以后,那简直想都不敢想。”

        顾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所以,才要看看这天下,以后就只能通过官员的奏报,来知道北平外面发生的事了,里面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全看那位官吏的品性,如今多看看,多了解一些,也好让之后待在宫里的那些年,不至于像是个‘何不食肉糜’的昏君。”

        船在雄浑的川江号子声中,艰难地一寸寸挪过瞿塘,闯过巫峡,两岸的峭壁渐渐后退,视野终于开阔起来,当船驶出西陵峡最后一个险滩,眼前豁然开朗。

        冬日里的巴蜀盆地,像一幅巨大的、色调沉郁的织锦铺展开来,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压着,远山如黛,轮廓在薄雾中显得柔和而朦胧,失去了峡江里的凌厉,大地失去了春夏的葱茏,呈现出一种休养生息的、近乎肃穆的棕黄与灰褐,广袤的田野阡陌纵横,大部分土地已经休耕,裸露着翻犁过的、湿润的泥土,像一块块巨大的、深色的补丁,偶尔能看到一些田垄上覆盖着薄薄的稻草或残败的作物秸秆,在寒风中瑟瑟抖动,零星的冬小麦田,顽强地透出一抹抹黯淡的绿意,是这幅巨大灰黄画卷中为数不多的生机。

        河道变得宽阔平缓,水流也温顺了许多。两岸不再是逼仄的峭壁,而是缓缓起伏的丘陵和开阔的冲积平原,村落多了起来,大多是灰瓦白墙的院落,被高大的竹林或光秃秃的树木环绕着,升起袅袅炊烟,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条条灰白的带子,鸡鸣犬吠之声隐约可闻,带着人间烟火特有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峡江带来的肃杀。

        船行平稳了许多,顾怀依旧站在船头,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这片已经作为帝国腹心粮仓百年的土地,休耕的田野间,并非空无一人,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农人,裹着厚厚的棉袄或蓑衣,在田间地头忙碌,有的在精心清理田垄间的沟渠,用锄头挖开淤泥,疏通水流,为来年的灌溉做准备,铁锹挖进冻得有些发硬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有的则在修补田埂,用新挖的湿泥仔细地糊在破损处,再用脚踩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投推荐票 上一章章节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