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几个,今晚来罗辛斯吃饭。”这话说得干脆利落,一个多余的词都没有,连“请”字都省略了,仿佛省略本身就是一种恩赐。柯林斯先生却如获至宝,连连鞠躬,嘴里念叨着“荣幸之至”,那腰弯得比在教堂里对圣坛行礼还深。
那天晚上,伊丽莎白终于明白什么叫“捧高踩低”。凯瑟琳夫人整晚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两个外甥身上,对着达西,话多得像是开了闸的水,从伦敦的天气问到彭伯利秋季的收成,从乔治安娜的钢琴课问到他有没有考虑过把庄园东翼重新装修。
达西一一应着,话不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柯林斯坐在末席,脸上始终挂着笑,那笑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心诚意地为能坐在这个房间里而感动——但整晚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话头。
玛丽亚缩在角落里,刀叉用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丝声响。伊丽莎白和夏洛特安静地坐着,像两件被主人忘记收走的摆设。
只有菲茨威廉整晚都在和伊丽莎白说话。他说到伦敦最近上演的一出喜剧,讲一个冒充贵族的骗子被人当众拆穿,结尾那场戏里骗子穿着借来的礼服站在雨里,领巾上的浆糊被雨水泡化了,顺着领口往下淌白浆。伊丽莎白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用手帕掩住嘴。
此刻他们又在聊音乐。菲茨威廉说起在伦敦听过的一场音乐会,把那天演奏的曲目、乐团的配置、甚至某个小提琴手在中途断了一根弦的意外都讲得活灵活现。
伊丽莎白侧着头听,偶尔插一句,偶尔笑一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说话的侧影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轮廓。玛丽坐在旁边,膝上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眼睛不时从书页上方瞟过去。这两个人聊得是真开心。
凯瑟琳夫人正和达西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罗辛斯花园今秋该补种哪些乔木——说着说着,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停在窗边那两个人身上。
达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线条没有动,但玛丽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菲茨威廉朝伊丽莎白倾过去的那一侧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过了一会儿,又移回来。他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那只手就搁在那里,没有再动。
凯瑟琳夫人的反应就直白多了。她盯着那边看了整整半分钟——在那个时间里,足够窗外的鸟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再飞回来——然后毫无顾忌地开了口。“你们在说什么,菲茨威廉?你在跟贝内特小姐说什么?说给我听听。”尾音在客厅里弹开,把所有低声交谈的私语都压了下去。
菲茨威廉转过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我们在谈论音乐,姨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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