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的机票订在三月的第二个星期。
出发前一天晚上,李明远坐在阳台上收拾行李。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降压药、速效救心丸、硝酸甘油片一样一样装进一个小药盒里,一格一格分好,早中晚写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有些抖,不是怕,是老了。五十五岁,手指关节开始发僵,拧药瓶盖都要用牙咬。
药盒是那种七天装的老式药盒,白色塑料的,边角磨得发白了。他每个小格子都看了两遍,怕放错了。降压药早上吃,速效救心丸随身带,硝酸甘油片放床头——这些规矩他给自己定了三年了,可还是经常忘。有时候忙起来,一整天都想不起吃药,等到晚上躺在床上,心跳得不对劲了,才想起来。
王淑芬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顶帽子——一顶灰色的毛线帽,一顶藏蓝色的棒球帽。她把两顶帽子举在面前,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毛线帽戴了大半年,洗得起球了,帽檐松垮垮的,灰色也洗成了灰白色,像一块褪了色的抹布。棒球帽是李明远上次在牡丹江买的,三十八块钱,正面绣着一只白色的小海鸥,洗了几次,海鸥的翅膀有点开线,可帽型还硬挺。
她把毛线帽放回去了。
棒球帽扣在头上,她调整了一下帽檐的角度,转身对着玻璃窗照了照。玻璃上映出她的脸,颧骨还是高,但脸颊上终于有了一点肉。去年这时候,她的脸瘦得像刀削过一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化疗让她整个人像一张皱巴巴的纸。现在头发长出来了,黑黑的、短短的、密密的一层,像春天刚冒头的草。帽檐盖不住的地方,露出几缕碎发,在路灯下泛着光。
“看什么看?”她发现他在看她,瞪了他一眼。
“看你好看。”他说。
“五十三了,好看什么。”她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半截眉毛,又抬头看了看玻璃里的自己,嘴唇抿了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伸出手,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又看了看,终于满意了。
李明远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图书馆走廊上,她也是这样抿着嘴,眼睛里全是光。那时候她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笑起来像春天。现在她穿着旧棉袄,戴着棒球帽,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可他觉得,都一样好看。不,比那时候还好看。那时候的好看是年轻的、鲜亮的,现在的好看是熬出来的、撑过来的、从苦日子里一点点攒下来的。
“淑芬。”他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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