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深秋,层林尽染,连绵起伏的巴山被一层深浅交错的金黄与赤红包裹,山间薄雾常年萦绕不散,清风掠过山林,卷起落叶纷飞,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厚重、草木的清香与农家烟火的温暖。
经历了一整个盛夏无忧无虑的乡野童趣,龙龙脚上的伤势早已彻底痊愈,行走奔跑全然无碍,曾经被病痛压抑的孩童心性尽数舒展,可这份短暂安逸的清欢岁月,终究抵不过宿命轮转,时序更迭,伴随着腹中胎儿日渐成型,整个龙家,都沉浸在期待、忐忑、欢喜与无形压力交织的复杂氛围之中。
距离妈妈察觉身孕,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
起初只是偶尔乏力嗜睡、胃口变差,龙龙年纪尚小,只当妈妈是秋收太过劳累,并未放在心上。直到日渐隆起的小腹再也无法遮掩,身形变化愈发明显,爸爸不再早出晚归拼命加班,奶奶整日围着灶台忙碌不停,村里邻里接连上门道贺,龙龙才真正明白,家里即将迎来一个全新的小生命,一个会陪伴自己长大、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这个消息,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星辰石子,在狭小贫寒的农家小院里,漾开层层无尽波澜。
爸爸龙建军依旧是那般沉默寡言,身形瘦小单薄,常年煤矿井下劳作让他脊背微微弯曲,双手布满厚重老茧,脸庞被风霜与煤灰打磨得黝黑粗糙。可自从得知妈妈怀孕,这个向来沉稳内敛、情绪不外露的男人,眼底第一次多了难以掩饰的欢喜与紧张。
煤矿井下危险重重,以往他从不畏惧塌方、瓦斯、积水各类隐患,日复一日在黑暗幽深的巷道里负重前行,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撑起整个家庭的开支、龙龙治病欠下的外债、一家人衣食温饱。可如今,他每天下井都格外谨慎小心,生怕出现一丝意外,害怕自己出事之后,怀孕的妻子、年幼的儿女无人依靠。
儒家讲究修身齐家,家安则身安,责任重于山岳。龙建军从未读过圣贤书,不懂儒家三纲五常、孝悌忠信,不懂何为家国大义、何为立身之本,却用一生最朴素的行动,践行着为人夫、为人父至高无上的担当。
他主动减少高危夜班,尽量按时归家,回家之后不再默默坐在角落抽烟发呆,而是主动打扫院子、劈柴挑水、洗衣做饭,包揽所有繁重体力活,一丝一毫都不肯让操劳怀孕的妈妈动手。闲暇之时,他会轻轻抚摸妈妈隆起的小腹,眼神温柔至极,低声说着细碎期盼,希望孩子平安健康,希望一家人往后安稳顺遂,不再经历病痛劫难。
他对龙龙愈发疼爱,往日只是偶尔带回一颗糖果,如今总会想方设法给女儿买好吃的、好看的小东西,他心里清楚,龙龙自幼多灾多难,三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受尽冷眼委屈,如今家里再添孩子,他怕女儿觉得自己被冷落、怕童心受伤、怕原本就敏感自卑的孩子心生失落。
儒家孝悌,长幼有序,手足相亲。爸爸默默守护着龙龙的情绪,小心翼翼平衡着家中所有情感,不让偏爱、不让冷落、不让偏见伤害任何一个孩子,用无声的父爱,筑牢家庭根基,也在潜移默化之中,教会龙龙何为责任、何为包容、何为一生不变的亲情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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