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乡间的晨雾，总是带着湿冷的凉意，漫过龙家低矮的土墙院落，缠住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也将小院里隐隐弥漫的压抑与疏离，裹得密不透风。天刚蒙蒙亮，灶房里便响起了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妈妈林秀莲顶着一身晨露，早早起身操持早饭，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却驱不散这户农家小院里，根深蒂固的世俗寒凉。
爸爸龙建军早已奔赴国营煤矿，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山间的雾色里，他要赶在天亮前下井，用一整天的井下劳作，换回家人糊口的生计，留给这个家的，永远是清晨匆匆离去的背影，和傍晚满身煤粉的疲惫。哥哥龙浩揉着惺忪的睡眼起床，第一时间便跑到妹妹龙龙的小床边，想要陪着年幼的妹妹，可刚走到床边，便被一道严厉刻薄的声音，硬生生拦住了脚步。
“龙浩！过来！不准靠近那个丫头！”
奶奶端坐在堂屋的木椅上，脸色阴沉，眼神冰冷，死死盯着龙浩，又扫过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龙龙，眼底的嫌弃与厌恶，毫不掩饰。那目光如同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刮过龙龙稚嫩的脸庞，扎进她幼小的心底，让原本刚睡醒、还带着一丝懵懂的她，瞬间绷紧了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床角缩了缩，低下头，不敢看奶奶，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这一年，龙龙刚满三岁，正是孩童懵懂无知、依赖亲人的年纪，可她却早早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隐忍怯懦，学会了在奶奶的冷眼下，把自己活成一个小心翼翼、不敢惊扰任何人的小影子。她不懂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不懂为何同样是奶奶的孙辈，哥哥可以被捧在手心，被百般疼爱，而自己却永远要承受奶奶的冷眼、呵斥与嫌弃，仿佛她的降生，本身就是一种过错。
儒家讲“亲亲尊尊”，讲长幼有序、家庭和睦，本是倡导家人之间相亲相爱、长辈慈爱晚辈恭敬的齐家大道，可这份流传千年的儒家伦理，在奶奶这里，却被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彻底扭曲。她恪守着封建世俗里“男尊女卑”的糟粕执念，认定女子生来卑微，唯有男子才能传承香火、光耀门楣，将所有的慈爱与偏袒都给了孙子龙浩，对孙女龙龙极尽冷漠刻薄，全然忘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儒家本心，违背了亲情本该有的平等与慈爱，也亲手在龙龙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第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痕。
龙浩站在原地，看着奶奶阴沉的脸色，又回头看了看缩在床角、满眼怯弱的妹妹，小脸上满是委屈与不甘。他紧紧攥着小拳头，倔强地看着奶奶，小声反驳：“她是我妹妹，我就要陪她……”
“反了你了！”奶奶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怒意，“我看你是被这丫头迷了心窍！一个赔钱货，也配你天天围着她转？龙家的血脉，可不能毁在你手里！今天起，不准你再跟她说话，不准你再碰她，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奶奶！妹妹不是赔钱货！”龙浩红了眼眶，却依旧不肯退让，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想要护着妹妹，可他终究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在奶奶的威严面前，所有的反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奶奶根本不听他的辩解，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龙浩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拽到自己身边，死死按着他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粮馍馍，塞进他手里，厉声道：“赶紧吃饭！吃了饭跟奶奶去田间干活，以后少跟那丫头待在一起，省得沾染一身丫头气，没出息！”
龙浩被奶奶紧紧按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孤零零地坐在小床上，低着头，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不敢哭出声，心里又急又疼，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手里的馍馍上，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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