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沉默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被,压在两个人身上,又沉又闷。更夫已经敲过了三更,梆子声从远处的街巷里传来,一下一下的,像钝器敲击在心脏上。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晕,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棂上,像一只只伸开的手指。
陈东征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无声无息。他盯着地板上的水渍,看它们慢慢渗进木头的缝隙里,消失不见。那些水渍像极了人血,渗进土里,什么都不剩。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已经堵在心里许久的话,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又苦又涩,像极了此刻的滋味。
“叔叔,南京的百姓怎么办?能不能提前疏散?”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知道答案。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答案。但他还是问了,像一个溺水的人明知水里有救生圈却又不敢去拿一样,希望听到一个他早已知道不可能存在的回答。
陈诚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杯中的水面微微晃动,映着头顶昏暗的灯光。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杯里那片沉底的茶叶上。那片茶叶在水中浮浮沉沉,始终落不到底,像是对岸乡间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东征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你这个担心,大家都知道。”陈诚的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也是我不让你回南京的原因。”
陈东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凉的。他的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他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陈诚站起来,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把桌上的地图吹得哗哗响。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放弃南京,是淞沪会战前就定下的战略。”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但没人敢公开说。谁说了,谁就是卖国贼,谁就是千古罪人。”
他转过头,看了陈东征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无奈、愧疚、愤怒、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我对不起那些人”的东西。但他很快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窗外是黑沉沉的夜,什么都看不到。
陈东征的脑子里一片轰鸣。他当然知道这段历史,在二十一世纪的书本上,在纪录片里,在无数人的回忆录中。但那些都是铅字、都是影像、都是过去时。现在,这句话从他叔叔嘴里说出来,用这种压抑到近乎窒息的声音,带着无可奈何的绝望——他才真正感受到那种无力。不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是知道了也改变不了。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他控制不住,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陈诚转过身,走回桌前,把茶杯里的凉水倒进痰盂里。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他重新坐下,上半身前倾,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压低声音。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黑暗的寒意。
“有时候,有些牺牲是避免不了的。”
The content is not finished, continue reading on the nex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