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征在坑道指挥部里坐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壁上,黑乎乎的一团,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他盯着摊开的地图,但眼睛里看到的不是那些红蓝标注的防线和火力点,而是一些别的东西。出租屋,泡面,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
他记得那部电视剧的每一集,记得每一句台词,每一个镜头。吴敬中请余则成吃饭,说“重庆方面的指示,让你到天津站来”。李涯在楼顶上被人从身后抱住,挣扎了几下,然后从楼上摔下去,画面定格在他惊恐的脸上。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看那部电视剧的时候是大学时代,窝在宿舍床上,看着手机屏幕,第二天还要上课。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是在1937年的金山卫坑道里,还是在2019年的出租屋里在做一场漫长的梦?炮声从外面传进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有人在敲门。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的时候,现实总会给他一个耳光。弹片削掉他脸上皮肉的时候,疼得他差点晕过去,那不是梦,那是真真切切的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老茧,有伤疤,有洗不掉的硝烟痕迹。这双手挖过战壕,埋过地雷,握过枪,写过日记,牵过沈碧瑶的手。这双手比三年前粗了很多,老了十年不止。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很疼。他又松开,看着掌心里那几个月牙形的印子,慢慢变白,又慢慢变红。他忽然笑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可能永远没有答案。
算了。不管是在历史中还是在电视剧里,仗还得打。炮弹不会因为他想不明白就落偏一点,鬼子不会因为他纠结自己是谁就放下枪。他站起来,走到观察口前,看着外面的黑夜。远处的海面上有火光一闪一闪的,那是日军的军舰。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铅笔,继续在地图上标注。他的笔尖很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不知道,在几十里外的海面上,在那艘庞大的日军旗舰里,有人正在做和他同样的事——对着地图,一笔一划地研究他,研究他这个人,研究他的过去,研究他的弱点,研究怎么打败他。
柳川平助站在旗舰作战室的地图前,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他的军装还是昨天那件,领口敞开着,袖口挽到了胳膊肘,下巴上全是胡茬,眼袋很深,颧骨突出来,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一口没动,副官进来换过两次,又原样端出去了。
“龟田什么时候到?”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参谋长站在他身后,立正回答:“报告司令官,龟田大佐已在来的船上了,十分钟后到。”
柳川没有回头,继续盯着墙上的地图。金山卫那个位置已经被他盯了两个月了,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那片阵地的每一道战壕、每一条坑道、每一个火力点。他看了这么久,越看越觉得那个中国旅长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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